2026年4月,翌日傍晚。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xpRNwh5h0
深水埗,劏房,傍晚六點。
梁朗坐在床沿,盯著手機。
阿哲的對話視窗還開著,上面是昨天下午分開之後,阿哲發來的一條訊息:諗清楚,有答案話我知。
他盯著那句話,已經看了半個鐘頭。窗外的深水埗,天色正在從橙灰色變成深灰色,像是某種緩慢的、不可逆轉的過渡。對面樓的窗戶陸續亮起燈,有個女人在窗邊晾衣服,一件一件掛上去,白色的衫在黃昏的光線下看起來有點發灰。
梁朗想起昨天阿哲說的「我想做返個正常人」。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阿哲的眼眶紅了,但他還是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梁朗當時看著那個樣子,想起細個嗰陣,阿哲摔倒了膝蓋流血,還是爬起來繼續踢波。
那時候阿哲說「痛呀,但係唔理佢,踢波重要啲」。
現在阿哲說「我更驚一世都攜唔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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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如何答應阿哲】
其實,梁朗在昨晚就已經有了答案。不是因為他想通了什麼大道理,不是因為他覺得幫阿哲是對的,只是因為——他想起了一個人。
阿Raj。尼泊爾人,在深水埗賣手機配件,黑工,冇身份證,每個月賺幾千蚊,住在比梁朗更小的劏房。
梁朗認識他,是因為有一次送外賣,客人地址寫錯了,他在北河街轉了三個圈都找不到那棟樓。阿Raj在街角看見他,用不太流利的廣東話幫他指路,還帶他走過去,一直走到樓下才離開。
後來梁朗偶爾會遇見阿Raj,在北河街,在欽州街,在那些他們都會經過的地方。每次見面,阿Raj都會點個頭,說句「你好」,然後繼續走他的路。
有一次,梁朗在便利店門口看見阿Raj,他正在把自己買的兩個麵包分給另外兩個尼泊爾人——那兩個人看起來更年輕,皮膚更黑,衣服更舊,手上什麼都沒有,只是站在那裡,眼神有點茫然。
梁朗走過去,問阿Raj「佢哋係邊個」。
阿Raj說:「同鄉。啱啱嚟,未搵到工。」他把麵包遞給那兩個年輕人,笑了,那個笑很簡單,沒有任何複雜的情緒。
「你自己都冇乜錢,點解仲分畀佢哋?」梁朗問。
阿Raj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種梁朗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憐憫,不是同情,是一種更純粹的、來自共同處境的理解。
「因為佢哋同我一樣,」阿Raj說,廣東話說得不太流利,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哋都係外來人,都係冇身份證,都係冇人理。如果我都唔幫佢哋,邊個會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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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想起那個畫面,想起阿Raj把麵包遞給同鄉時那個簡單的笑容。阿Raj自己都冇乜錢,每天在街邊擺檔賣手機貼、充電線,賺到的錢剛剛夠交租和吃飯,但他還是會把自己的麵包分給剛來香港、更困難的同鄉。
不是因為他想得到什麼回報,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只是因為「佢哋同我一樣」。
梁朗想,阿哲同他一樣。都係深水埗出來的,都係冇學歷冇技能,都係想走但走唔到,都係有錢但用唔到。阿哲有三十萬被夜場老闆扣住了,他有五萬二藏在床墊底下不敢用。兩個人的處境,本質上是一樣的——困在一個地方,看得見出口,但走不出去。
如果他都唔幫阿哲,阿哲真係可能一世都攜唔返那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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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十一點,梁朗終於拿起手機,打電話給阿哲。
電話響了三聲,阿哲接了。背景很吵,有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叫「靚仔過嚟坐」,還有杯子碰撞的清脆聲音。阿哲應該在夜場的包廂裡。
「梁朗?」阿哲的聲音有點吃力,像是要用盡力氣才能蓋過背景的嘈雜聲。
「我幫你。」梁朗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背景的嘈雜聲還在繼續,但阿哲沒有立即回應。
「你諗清楚?」他最後問。
「諗清楚。」
「你知道有幾危險?」
「知道。」梁朗說,「但係你都係我同學。細個嗰陣,你摔倒咗都仲要繼續踢波。我唔想你而家一個人摔。」
電話那頭又靜了幾秒,背景的音樂聲還在繼續,但那幾秒的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更有重量。
「多謝你。」阿哲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喉嚨被什麼堵住了,「但係之後我哋兩清。」
「兩清。」梁朗說。
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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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阿哲視角】
2026年4月,同日傍晚。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mt8Lqs0S5
旺角,夜場「皇朝」,晚上七點。
阿哲坐在夜場的休息室裡,手裡拿著手機,盯著螢幕。
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張長沙發,一個化妝檯,還有一個掛滿了西裝和襯衫的衣架。牆上有一面大鏡子,鏡子上貼著幾張便利貼,寫著「8號房-張生」「12號房-李生」這些提醒。
梁朗昨晚說「我幫你」,他那時候在8號包廂陪客,客人在唱歌,點了一首老歌,音量開得很大,整個房間都在震動。他幾乎聽不清梁朗的聲音,但他聽到了那三個字——「我幫你」。
他那時候找了個藉口離開包廂,說要去廁所。他走到走廊盡頭的廁所,把門鎖上,對著洗手盆深吸了幾口氣,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梁朗答應了。
他的同學,那個他介紹給陳sir、差點害死在碼頭的同學,答應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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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手機的備忘錄,看著他這幾天寫下來的計劃。這個計劃他已經想了一個月,每一個細節都過了無數次——什麼時間、誰會在、怎麼進去、怎麼出來、如果出事了該怎麼辦。
時間: 下星期三凌晨三點(夜場清場消毒時間,老闆和媽媽生都會離開)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ab41qUacv
地點: 皇朝五樓office(阿哲有鑰匙,他是公關統籌,有權限進去)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0kAfNpXLu
目標: 老闆保險箱,裡面有三十萬現金(阿哲確認過,那疊錢上面貼著「阿哲-保證金」的標籤)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NQ8kDrms
密碼: 1-9-9-7-0-7(偷看過老闆開鎖三次,每次都是這組數字)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qOg6PfHAB
梁朗任務: 在樓下後巷等,如果有人回來,立即打電話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7IBOnIB9
逃生路線: 後門消防梯,出口在花園街後巷,梁朗的機車會停在那裡
他把這些資訊整理好,複製,然後打開梁朗的對話視窗,貼上。他看著那一大段文字,想了一下,在最後加了一句:如果俾人發現,你即刻走,唔好理我。
這句話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還是留下了。
因為他不想梁朗因為幫他而出事。
梁朗已經在碼頭差點死過一次,他不想梁朗因為他再冒險。如果真的被發現了,被打、被拉、被追究的,應該只是他一個。
他按下發送,然後盯著螢幕,等梁朗回覆。
休息室的燈光很昏暗,是那種暖黃色的燈,照在鏡子上,把他的臉照得有點模糊。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消瘦的臉,冷漠的眼神,還有那個已經習慣掛在臉上的職業笑容。
他突然想,如果拿到那三十萬,離開夜場之後,他還記不記得怎麼真正地笑?
兩分鐘後,梁朗回了:知道。
就這兩個字。沒有「你小心」,沒有「一定會成功」,沒有任何多餘的話。這就是梁朗——話少,但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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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門打開了,媽媽生探頭進來。
她五十幾歲,穿著一身黑色套裝,頭髮盤得很高,臉上的妝很濃,遮住了歲月的痕跡,但遮不住眼神裡那種精明。她在夜場做了二十幾年,什麼人都見過,什麼事都處理過,沒有什麼能讓她驚訝。
「阿哲,8號房啲客叫你。」她說,語氣很平,像是在通知他去送外賣。
「嚟喇。」阿哲站起來,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走出休息室,沿著走廊往8號包廂走。走廊很暗,只有天花板上的射燈照著,把地上的暗紅色地毯照出一種血色的光澤。牆上掛著幾幅畫,都是那種酒店會掛的風景畫——海邊、山景、夕陽,看起來很貴,但沒有人會真的去看。
走廊盡頭有個窗,窗外是旺角的夜景——霓虹燈、招牌、車燈,全部擠在一起,像是某種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他推開8號房的門,裡面的音樂聲和笑聲立刻湧出來,像是一道牆,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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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很大,有一張L型的長沙發,幾個矮茶几,牆上掛著一個大螢幕,正在播MV——某個韓國女團,穿得很少,在跳舞。房間裡有四個客人,都是中年男人,西裝,手上拿著酒杯,臉都有點紅了,眼神有點迷離。
「阿哲!」其中一個舉著酒杯,聲音很大,「過嚟過嚟,坐呢度!」
阿哲走過去,臉上掛著那個職業的笑容。那個笑容是他練了八年才練成的——嘴角上揚的角度剛剛好,露出牙齒但不會太多,眼神要柔和但不能太真誠,整個笑容要讓人覺得舒服,但又不會讓人覺得你在討好他。
這是夜場的規矩。笑容要恰到好處,話要說得剛剛好,酒要喝得看起來很豪爽但其實不能真的醉。
「唔好意思,去咗廁所。」他說,坐在男人旁邊,接過遞來的酒杯。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有點重,像是在拍一個很熟的朋友,但阿哲知道他們不是朋友。「阿哲你最識做,唔似啲後生仔,成日扮嘢。做公關就係要似你咁,識得陪客人傾,識得氹客人開心。」
「邊有,張生你先係識玩。」阿哲笑著說,舉起酒杯,「cheers。」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阿哲把酒一口喝掉,感覺到那股辛辣的液體滑進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放下杯子,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他腦子裡一直在想別的事——下星期三,凌晨三點,保險箱,三十萬。還有梁朗,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阿哲,再嚟一杯!」另一個客人舉著酒瓶,笑得很大聲。
「好呀。」阿哲說,把杯子遞過去。
酒倒滿了,他又舉起來,又碰杯,又一口喝掉。
包廂裡的音樂還在繼續,螢幕上的女團還在跳舞,客人還在笑,還在喝,還在叫他「靚仔」「阿哲」「過嚟坐」。
他繼續笑,繼續陪,繼續扮演那個「最識做」的阿哲。
但他知道,再過一個禮拜,他可能就不用再扮了。
再過一個禮拜,他可能就可以離開這裡。
或者,再過一個禮拜,他可能就死在那個office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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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視角】
2026年4月,同日深夜。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KCuJ3Idt
深水埗,劏房,晚上十一點。
梁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條水漬。
他已經答應了阿哲,但他腦子裡還在轉那個問題——點解我又應承咗?
他想起碼頭那晚——也是他在「等」和「望風」,也是凌晨,也是一個他不該去的地方。那次他差點死,這次會不會也是?他想起那道光,那個聲音,那些黑衣人,還有那個倒塌的轟隆聲。他想起那張照片——他騎機車離開碼頭的那一刻,有人拍下了他。他想起床墊底下少了的三千塊——有人進過他的房間。
他還在被人盯著,他還沒有真正安全。這個時候再去幫阿哲做危險的事……
但他想起阿Raj把麵包分給同鄉的樣子,想起阿Raj說的「如果我都唔幫佢哋,邊個會幫」。
阿哲同他一樣,都係困獸。如果他都唔幫阿哲,阿哲真係可能一世都困喺夜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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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在跳,他還活著。碼頭那晚他逃出來了,這次應該也可以。
這次不是碼頭,不是黑包,不是槍聲。這次只是在樓下等,如果有人回來,打個電話,就這樣。
應該……冇事。
他這樣告訴自己,但他知道,每次他這樣告訴自己,事情都不會真的「冇事」。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睡著。但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道光——很亮,一閃,然後是那個聲音。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那條水漬還在那裡,還在長大。
就像他的問題,也在長大。
窗外,深水埗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遠處有狗在叫,有人在關鐵閘,鐵閘的聲音拖得很長,在整條街裡迴響。走廊的燈管還在閃,滋滋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像是某種morse code(摩斯密碼),但他不知道那在說什麼。
隔壁陳叔開始咳嗽,低低的,帶著痰音的咳嗽。樓下那對夫婦的電視聲響起來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說「你唔好走」。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都是他每天晚上會聽到的聲音。
但梁朗知道,下星期三之後,這些聲音可能就不再是他每天會聽到的了。
他可能會離開這裡。
或者,他可能根本離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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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點解我又應承咗?」
梁朗問自己這個問題,但他其實知道答案——因為阿哲同他一樣,都係困獸。
這一章,我讓兩個人的視角交替。梁朗在劏房裡想,阿哲在夜場包廂裡笑。一個在深水埗的橙灰天空下,一個在旺角的霓虹燈裡。但他們的處境本質上是一樣的——困在一個地方,看得見出口,但走不出去。
阿Raj的出現,是一個很重要的對比。他比梁朗更困,但他還是會幫同鄉,因為「如果我都唔幫佢哋,邊個會幫」。這句話,讓梁朗意識到——幫人,不是因為你有能力,是因為你明白對方的處境。
下星期三,凌晨三點。兩個困獸,會一起嘗試掙脫一次。
這不是英雄主義,這只是兩個走投無路的人,在互相取暖。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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