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8章｜研究者的距離

田野第二個星期，程穎換了一個方式。

她不再站在街上攔截，改為在欽州街街市附近的一個公園長椅坐下來，把問卷放在腿上，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在休息的人，不像一個在等獵物的人。

黃教授說過：受訪者感受到研究者的焦慮，訪談就結束了。

她上個禮拜太焦慮，站在那裡，問卷拿著，眼神掃來掃去，她感受到了自己的焦慮，受訪者也感受到了，所以很多人走開了。

這個禮拜，她讓自己慢下來。

坐在公園長椅，讓深水埗的早上從她身邊流過，不攔，不問，就是坐著，讓那個地方先接受她的存在，然後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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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她坐了差不多四十分鐘。

沒有人來找她，但她看了很多東西。

一個老人推著手推車，停在一個垃圾桶旁邊，彎腰，把一個紙箱疊上去，車嘎嘎嘎地走遠了；一個媽媽帶著一個大概三四歲的小孩，小孩要買路邊的麵包，媽媽說等一下，小孩說現在，媽媽說等一下，然後兩個人繼續走；一個外賣騎手停在路邊，頭盔沒脫，低頭看手機，然後發動車，走了。

她在綠色欄記下這三個場景。

然後她在鉛筆欄寫：研究者看見的，是不是研究對象真實的樣子？還是研究者想看見的樣子？

這個問題，她讀文獻的時候讀到過，叫做觀察者偏差（Observer bias，研究者的主觀期望影響其對研究對象的觀察和記錄）。

讀到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理解了，今天坐在這裡，她覺得她只是開始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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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阿婆走過來，在她旁邊的長椅坐下。

阿婆大概七十幾歲，戴著草帽，手裡拿著一個菜籃，剛從街市出來，喘著氣，像是走了很遠。

兩個人坐著，都沒有說話。

然後阿婆看了她一眼，說：「你坐咗好耐喇，係唔係等人㗎？」

程穎說：「唔係，係做研究，觀察呢度嘅人嘅生活。」

阿婆說：「研究？研究咩？」

「都市壓力，就係住喺香港，人哋係咪好大壓力，點樣面對。」

阿婆想了一下，說：「壓力，每個人都有，係咁㗎，香港人就係咁，唔係壓力係咩，唔辛苦唔係香港人。」

程穎拿出筆記本，問：「我可唔可以記低你講嘅嘢？」

阿婆說：「記咩，我講嘢咁普通。」

「唔普通，你講嘅嘢好真實。」

阿婆想了一下，說：「你記囉，但係唔好寫我名字。」

「好。」

她用綠筆開始記，阿婆繼續說：「我係住附近㗎，住咗幾十年喇，以前呢度唔係咁貴，後嚟貴咗，但係我留低，因為我認識呢度，唔認識就去唔到第二度。」

程穎記下來，然後問：「你覺得呢度係你嘅地方嗎？」

阿婆沒有即時答，想了一會，說：「係㗎，但係係唔係我嘅，同我係唔係呢度嘅人，係兩件事。你明唔明我講咩？」

程穎的筆停了一下。

她用鉛筆在旁邊寫：地方屬於你，和你屬於一個地方，是兩件事。

阿婆站起來，拿起菜籃：「我要返屋企煮飯喇，你繼續坐，呢度坐得住。」

她走了，慢慢的，草帽在陽光下晃著。

程穎看著她的背影，想著那句話，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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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在欽州街街市外面成功收集了四份問卷，加上阿婆的觀察記錄，那天的田野筆記比上個禮拜豐富了一點。

但她覺得最有意思的，不是那四份問卷，是阿婆說的那句話。

地方屬於你，和你屬於一個地方，是兩件事。

她回到將軍澳，坐在宿舍的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田野日誌，打到那句話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想起她在東南亞的那兩年，每個地方她都說這個地方很好，她喜歡這裡，她感覺到了這裡的生命力。

但她屬於那些地方嗎。

不，她只是路過，那些地方屬於住在那裡的人，不屬於她。

將軍澳屬於她嗎，深水埗屬於那些住在欽州街劏房的人嗎。

她把這個問題放在日誌的最後，用一個問號結束，沒有答案，提交給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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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教授的回覆在第二天早上來：

「觀察不錯，但你的田野日誌有點太多個人感受，學術日誌要更中立，把感受和觀察分開記錄。」

程穎看著這個回覆，想了很久。

感受和觀察分開記錄。

她明白黃教授的意思，學術研究需要客觀，需要可重複，需要你的情緒不影響你的記錄。

但她想，如果感受和觀察可以完全分開，那她坐在欽州街公園長椅的那個早上，她感受到的那個密度，那個不一樣，那個讓她想起她有回程機票而別人沒有的東西，這些感受，如果不在她的研究裡，她的研究還剩什麼。

她在筆記本的紅色欄，把黃教授那句話寫下來，然後在下面用鉛筆寫：

「中立」是保護研究，還是保護研究者不用面對自己看見的東西。

她沒有把這句話寫進田野日誌。

她把筆記本合上，把鉛筆別回封面的夾層，去煮一杯咖啡。

窗外是將軍澳的早上，整齊的，她看著那個整齊，想著深水埗的橙黃和密度。

她想，她需要再去，她需要繼續坐在那個公園長椅，讓那個地方繼續接受她的存在，直到她不再感覺自己是外星人，直到她真的走進去。

但她知道，有一個問題她要先回答自己：她走進去，是為了研究，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她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沒有加糖，她習慣不加糖。

她說不清楚答案，就讓它放在那裡，放在鉛筆欄，可以擦掉的地方，先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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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禮拜的最後一天，她在深水埗做了另一次田野。

這次她帶了更多問卷，準備了更多禮券，換了一個位置，去了北河街街市附近。

下午，她在圖書館附近轉了一圈，然後去了港大方向，想著順便看一下那邊的環境，作為另一個田野點的可能。

下起雨來。

她跑到圖書館的門廊躲雨，站在那裡，看著雨。

然後圖書館的門從裡面推開，她走出去，準備繼續找受訪者。

她看見一個外賣騎手，站在廊簷下，頭盔夾在腋下，外套濕了一邊，在等雨停。

她停下來，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說：

「你介唔介意幫我做一個問卷？五分鐘，有百貨禮券，五十元。」

那個騎手看了她一眼，說：「幾多分鐘？」

她說：「五分鐘，真係五分鐘。」

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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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問卷遞給他，他開始填，她站在旁邊記錄，看著他填的答案。

第四題，你有多大程度認為自己是香港人，他在3旁邊圈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寫：係又點，唔係又點。

她看見這幾個字，停了一下。

不是選項，是他自己寫的，用一句話替代了一個數字。

她在鉛筆欄，把這幾個字記下來，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不是評語，只是一個記號，說明這個地方有什麼值得停留的東西。

第七題，他在其他一欄寫：演算法。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低頭繼續填，沒有看她。

她在綠色欄記：受訪者以「演算法」作為生活壓力來源，非傳統答案，值得深入。

然後在鉛筆欄加：他用一個詞說了一件很複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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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卷填完，她把禮券給他，他說多謝，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你係咪做緊幾耐外賣？」

他說：「幾年，由我廿二歲開始。」

她問：「點解選擇做外賣？」

他說：「我話選擇，唔係完全係選擇，係我有嘅條件裡面，呢個係最可行嘅。」

她把這句話記下來，然後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個不在問卷上的問題：

「你知道你想做咩嗎？」

他停了，停了比其他問題都長的時間，然後說：

「唔知，我知道我唔想做咩，但係我唔知我想做咩。兩樣唔同。」

程穎的筆停在紙上，她沒有即時寫，讓那句話在空氣裡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唔想做咩，但係我唔知我想做咩。

她想，她在東南亞的兩年，有沒有人問過她同一個問題。

有，有人問過，她那時候說：「我在找答案。」

那個騎手不是在找答案，他是在說一個事實，一個他已經想清楚了的事實，不需要包裝，不需要說成是「尋找」，就是：不知道。

這兩種不知道，是不一樣的。

雨停了，那個騎手說要走了，她給了他一張名片，說如果願意可以再做一次更詳細的訪談。

他接過，看了一眼，說：「睇下。」

然後他走了，戴上頭盔，消失在港大附近的街道裡。

程穎站在門廊，雨後的空氣有點涼，地面濕的，陽光從雲後面出來，把濕路照得發光。

她低頭看著筆記本，鉛筆欄那一行：他用一個詞說了一件很複雜的事。

她在下面補了一句：

我用了兩年在東南亞找答案。他用了幾年在深水埗送外賣。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我們不知道的方式，完全不一樣。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背起布袋，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那個騎手的名字她不知道，她在問卷上只有他的電話號碼，她把那份問卷放在最上面，用手指壓了一下。

她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研究者對一個有意思的受訪者的那種興趣，是另一種，更個人，更不學術。

她把這個感覺，用鉛筆記在筆記本的最角落，很輕的字，幾乎看不清楚：

他說的那個不知道，我想再聽一次。

然後她走進地鐵站，往將軍澳的方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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