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9章｜第二次見面

他傳訊息來是四天後。

程穎那時候在將軍澳的宿舍，坐在書桌前整理問卷數據，手機放在桌角，她習慣做事的時候把手機翻面，不讓自己分心，但那天她沒有翻，就放著，屏幕朝上。

震動，她低頭看。

一個陌生號碼，然後一行字：

「你好，我係上次喺港大附近做問卷嗰個，外賣員。」

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兩遍。

然後她意識到她在笑，很輕，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是那種你等著什麼事發生然後它發生了的時候，臉上會有的那種動靜。

她深吸一口氣，回：

「你好！多謝你聯絡我，我記得你，外賣員，第七題寫演算法那位。你有興趣參與訪談嗎？」

她把訊息發出去，然後重新把手機翻面，繼續整理數據。

但她沒有繼續，她坐著，讓那個翻面的手機放在那裡，想著剛才那條回覆。

外賣員，第七題寫演算法那位。

她知道這樣說有點不尊重，把一個人簡化成問卷上的一個答案，但她這樣說，是因為她想讓他知道她記得他，記得的不只是他的臉，是他寫的那個字。

她不確定他會不會介意，她等著他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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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可以，但係我唔知你想問咩，同訪談係幾耐。」

直接，不兜圈子，問清楚才決定。

她喜歡這種方式，問清楚才決定，不是客氣的假裝，是真的在考慮。

她回覆說一個小時，問他幾時得閒，他說禮拜六下午三點後，她說好，讓他選地方，他說欽州街附近的鴻運茶餐廳。

她記下地址，確認了時間，然後把手機放下，重新打開那份數據表格。

但她在那個表格上面停了一下，想了一個她沒有想過的問題：她做過幾十份訪談，從來沒有讓受訪者選地方，都是她選的，選一個她覺得受訪者方便的地方，或者她方便的地方。

這次她讓他選，是因為黃教授說田野要在受訪者熟悉的環境裡進行，讓受訪者更自在，訪談效果更好。

這是學術理由。

但她知道還有另一個理由，她沒有寫進筆記本，就是讓他選，她想看他選的地方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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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兩點五十分，她從將軍澳出發。

她提前出發，不想遲到，也想在他到之前先坐下來，感受一下那個地方。

鴻運茶餐廳，欽州街，她坐地鐵到深水埗站，走出來，沿著欽州街走，找到那間茶餐廳。

招牌是舊的，字體是手寫的，裡面亮著橙黃的燈，從玻璃窗看進去，木卡位，牆上貼著菜單，有幾個客人，各自低頭吃飯，說話聲不大，收音機在某個角落放著，說著她聽不清楚的粵語節目。

她推門進去。

氣味，第一個感受。

奶茶的氣味，油的氣味，還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舊的氣味，像是一個地方用了很多年，把所有曾經在裡面發生過的事的氣味都留著，沉在牆壁和木桌裡。

她找了一個靠窗的卡位，坐下，要了一杯熱奶茶。

奶茶來了，她包著那個厚厚的瓷杯，感受到熱度，讓那個熱度在手心停了一下。

將軍澳沒有這種茶餐廳了，那邊都是新式的咖啡店或者連鎖餐廳，奶茶用紙杯裝，桌子是白色的，燈是白光的，牆上掛著幾幅印刷的裝飾畫。

這裡不是，這裡是橙黃的，是有氣味的，是有年紀的。

她在筆記本的鉛筆欄寫：他選了一個有氣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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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點零二分走進來。

她認出了他，不是因為記得他的臉，是因為他的走路方式，那種直接的，不猶豫的，進來掃了一眼，找到她，走過來坐下，動作連貫，中間沒有停頓。

「你好，等耐咗。」他說。

「唔長，我啱啱到㗎。」她說，然後老闆娘走過來，他要了一杯奶茶，少甜，她注意到他說少甜，不是熱還是凍，是少甜，說明他知道這裡的奶茶甜度，他來過這裡，不只一次。

她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把幾支筆排好。

他看著那幾支筆，說：「你有個習慣，用唔同顏色記唔同嘅嘢，藍色係理論，紅色係質疑，綠色係案例，鉛筆係你自己嘅感受。」

她停了一下，看著他：「你記得。」

「上次你解釋過，我記住咗。」

她想起來了，上次在港大門廊，她確實解釋過那幾支筆，那時候只是順口說的，沒有想到他會記住。

「鉛筆係因為可以擦？」他問。

她停了一下，說：「係。」

她沒有說更多，他也沒有繼續問，他拿起那杯少甜奶茶，喝了一口，等她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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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著訪談提綱問，他按著他的方式答，每個答案都是縮減版的，她能感覺到，就是那種你知道後面還有東西但對方只給你看前面那一層的感覺。

她沒有追問，她在社福機構做過三年個案，她知道你追問，對方就關上了，你不追問，慢慢等，有時候他們自己會說出來。

問到一半，她問了那個讓她在公園長椅想了很久的問題：

「你覺得呢個城市識唔識得你？」

他把奶茶杯轉了一下，想了很長時間。

她等著，沒有催，就是等。

然後他說：「佢識得我係幾分評分，識得我係哪個帳號，識得我係哪個劏房嘅租客，但係係我，係梁朗，係唔係佢識得嘅。」

她在鉛筆欄，快速寫下了他說的話，然後停筆，看著那幾行字。

係我，係梁朗，係唔係佢識得嘅。

他說的是他的名字，梁朗，在一句話裡說出自己的名字，不是為了介紹，是為了區分，區分那個帳號和那個人的分別。

她沒有說話，讓那幾個字在空氣裡放了一下。

然後她說：「你嗰句話，我聽咗好幾遍。」

他看著她：「咩話？」

「係我，係梁朗。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係特別強調你自己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下，說：「冇諗過。」

「但你說了。」

他沒有回答，喝了一口奶茶，看著窗外欽州街，她感覺到他在想什麼，但她沒有問，她讓那個沉默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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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結束，她把一百五十元現金放在桌上，他接過，說多謝，然後問：

「你嘅研究，最後會有咩結論？」

她說：「唔知，研究係提問，唔係一定要答到。有時候提咗個好問題，比答到一個問題更重要。」

他想了一下，說：「咁你問咗咩好問題？」

她看著他，說：「而家未知，要睇下訪談完所有人之後，先知道。」

他點頭，站起來，要走了。

她說：「你下次得唔得閒，我想再訪談你多一次？」

他停了一下，說：「睇下。」

不是好，不是不好，是睇下。

她接受了這個答案，說：「好，到時再聯絡你。」

他走了，她看著他走出茶餐廳，穿過欽州街的下午，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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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個卡位坐了一會，沒有即時走。

奶茶喝完了，她把瓷杯推到一邊，打開筆記本，翻到鉛筆欄，看著今天寫的東西。

係我，係梁朗，係唔係佢識得嘅。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係特別強調自己的名字。

他沒有意識到，但他說了。

然後最後一行，她停了筆，想了很久，然後寫：

這個城市不認識他。但我想認識他。

她寫完，立刻想擦，手指已經拿起鉛筆準備擦，然後停了。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放下來。

她不確定這句話是研究者說的，還是她自己說的，可能兩樣都是，也可能都不是，也可能這個分別在她的情況裡，根本說不清楚。

她把筆記本合上，背起布袋，站起來，付了茶錢，走出茶餐廳。

欽州街的下午，橙黃的陽光斜打進來，把那條街照得比平時更有重量，那些舊樓的外牆，那些拉開一半的鐵閘，那些坐在街邊的老人，全部都在那個橙黃裡，沉著，實在。

她站在那條街上，深吸了一口氣。

深水埗的氣味，她這幾個禮拜聞過很多次，每次都覺得有一點什麼，今天她終於想清楚是什麼了——

這個氣味讓她想留下來。

不是因為研究，是因為這個地方本身。

她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快到入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欽州街。

街還在，橙黃的，繼續它的樣子，不因為她走了或者留著，而改變任何事。

她轉身，走進地鐵站，往將軍澳的方向回去。

但那行鉛筆字，她沒有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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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程穎寫了「這個城市不認識他。但我想認識他。」然後準備擦，然後停了。我寫到這裡的時候，讓她停在那裡很久，讓她想清楚自己在說什麼。最後她沒有擦，不是因為她確定了什麼，是因為她決定讓那句話先存在，不急著否定它。有些感受，你擦掉了，不代表它沒有發生過，只是你選擇不承認。程穎選擇不擦，是她的誠實。這個誠實，比她所有的研究方法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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