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21章｜第二單

陳sir的第二個訊息，在第一單之後三個禮拜才來。

梁朗有點忘了這件事，不是真的忘，是有意無意地沒有讓它停在腦子的前面，讓它退到後面去，讓前面的是外賣、租金、評分、陳叔、阿婆的粥，讓那些日常的東西佔著位置，把那件事蓋住。

然後那個訊息來了。

星期一早上，他在欽州街等第一個單，手機放在褲袋，震動，他拿出來看，以為是平台的通知。

是陳sir：

「梁生，下個禮拜四，有單，這次稍微不同，我想先見你講清楚。你這個禮拜有時間嗎？」

梁朗看著這條訊息，欽州街的早晨從他身邊流過，有人拉著行李箱，有人買早餐，有人低頭走路。

稍微不同。

他盯著這三個字，想了一下，回：

「幾時？」

陳sir：「你話事，我遷就你。」

「今日下午三點。」

「好，舊地方，旺角冰室。」

梁朗把手機收起來，平台進來了一個單，深水埗取餐，長沙灣送到，他接了，發動電單車，出發。

路上，他想著「稍微不同」是什麼意思。

第一單是取一個紙箱，送到，簡單，普通，八百元。

稍微不同，可能是地點不同，可能是報酬不同，可能是要求不同。

他不讓自己猜太多，猜了也不知道，今天下午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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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明記冰室。

還是靠後的位置，還是陳sir先到，今天他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polo恤，袖口捲起來，比上次少了一點正式，多了一點隨便，但他坐在那裡的樣子，還是那種習慣讓自己看起來沒有問題的人。

梁朗坐下，要了凍檸茶，老闆娘今天換了一件橙色的圍裙，比上次那件舊的好看一點，她把凍檸茶放下，沒有說話，走了。

「梁生，多謝你嚟。」陳sir說。

「你說稍微不同，係幾不同？」梁朗沒有兜圈子。

陳sir把雙手放在桌上，食指輕輕扣著桌面，停了一下，說：「呢次嘅貨，唔係紙箱，係一個公事包（手提公事包，通常用於裝載文件或辦公用品），你要帶著它，坐地鐵，去一個地方，交俾一個人，等對方確認，然後帶著公事包離開。」

梁朗把這幾句話聽完，問：「帶著包離開，係咪代表包交唔出去，要帶返嚟？」

「不是，」陳sir說，「是對方會把公事包的內容取出來，然後把空的包還給你，你帶著空包離開。」

「公事包入面係咩？」

「文件。」

「文件點解唔直接喺公司傳真或者電郵？」

陳sir停了一下，說：「因為呢批文件唔適合留有電子記錄。」

梁朗喝了一口凍檸茶，沒有說話，讓那句話在桌上放了一會。

「唔適合留電子記錄，」他重複，「同上次你話唔想有記錄，係同一類嘅事？」

「係，性質類似。」

「文件嘅內容係咩？」

陳sir看著他：「梁生，你上次答應咗唔問。」

「我上次答應唔問係咩貨，冇答應唔問係咩性質。」梁朗說，「兩樣唔同。」

陳sir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商業合約的草稿，涉及兩間公司的合作，其中一方唔想對方知道佢同時同另一間公司傾緊，所以文件要保密傳遞。」

「商業間諜？」

「唔係，係正常商業保密。每間公司都有唔想對手知道嘅事，這是商業常識。」

梁朗想了一下，問：「坐地鐵係咪因為唔想俾人跟蹤？」

「係，電單車太顯眼，公共交通比較難追蹤。」

「報酬？」

「一千二。」

比上次多了四百。

梁朗把凍檸茶的杯子轉了一下，玻璃杯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窗外，西洋菜南街的人流，下午三點的旺角，人不算最多，但也不少，各自走著，各自有各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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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知道搭邊條線，去邊個站。」梁朗說。

陳sir沒有即時回答，像是在量他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然後說：「觀塘線，九龍灣站，一號出口，地面，有人等你。」

「等多久？」

「取決於對方，通常十五分鐘以內。你等的時候，裝作普通人，不要東張西望，不要看手機太多，就是站著。」

「如果等超過半小時，冇人出現，點算？」

「打我電話，我另行安排，你帶包走，下次再約。」

梁朗聽著，把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坐觀塘線，九龍灣，一號出口，等，有人來，對方取走文件，還給空包，他走。

聽起來簡單，比第一次複雜一點，但不是很複雜。

「公事包，係咩款式？」他問。

陳sir微微一愣，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然後說：「黑色的，普通款，你见過的那种，不起眼的。」

梁朗點頭，說：「我要提前看過那個包。」

「為什麼？」

「因為我要帶著它坐地鐵，我要知道它是什麼感覺，帶著它走路是什麼樣子，這樣我在那天才能自然。」

陳sir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是那種你沒想到對方說的話有道理，於是無話可說的表情：「好，我安排你明天取包，熟悉一下，後天還回來。」

「好。」

梁朗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

陳sir說：「梁生，你比我預期細心。」

梁朗沒有回應這句話，說：「多謝你的凍檸茶。」

他往門口走，推門出去，外面西洋菜南街的熱和聲音一下子撲過來。

他站在門口，戴上頭盔，想著剛才說的每一句話。

商業文件，保密，觀塘線，九龍灣，等人，空包走。

他不確定這件事是他說的那樣，但他也沒有辦法確認它不是。

他發動電單車，離開旺角。

路上他想，他要陳sir讓他提前看包，不只是為了自然，是為了讓自己有一個退出的窗口——如果那個包讓他感覺不對，他可以在那個步驟說不。

一步一步，他每次都留著一個可以說不的地方。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夠的，但這是他現在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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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睡前打開了阿哲的對話。

他打了一段字，然後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什麼都沒有發，只是把對話關上，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

他想告訴阿哲第二單的事，但他不知道說什麼，不知道說了之後想聽到什麼回覆，也不知道說了之後對他有什麼用。

有些事說出來，不是為了解決，是為了讓另一個人知道，這樣它就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了。

但他不確定他準備好讓它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

所以他沒有說。

他閉上眼睛，走廊燈管嗡嗡嗡，阿婆的電視聲很輕，今晚風大了一點，窗外有風聲，深水埗夜裡的風，帶著海的方向吹過來，梁朗吸了一口氣，讓那個涼意進來。

他想著明天去取那個黑色公事包，想著後天要還，想著禮拜四，觀塘線，九龍灣站，一號出口。

他想著如果那個包讓他感覺不對，他要說什麼。

想了很久，還沒有想好，就睡著了。

窗外的風，繼續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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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梁朗要陳sir讓他提前看包，這個細節我最初沒有寫，後來加進去了。因為我覺得這才是真實的梁朗——他不是被情節推著走的人，他會在每一個步驟裡找一個可以說不的地方。不是英雄式的反抗，是一個很小的、很安靜的、留給自己的出口。有時候一個人最大的主動，就是在每件事裡保留一個退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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