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8章｜回覆房東之前

星期日早上。

梁朗沒有接早班的單，因為他說了要今天回覆房東，他想在接單之前先想清楚。

他罕有地睡到七點半才起來。

多睡了一個多小時，但不是那種睡得飽的感覺，是那種睡得太多反而更累的感覺，頭有點沉，眼睛還有點黏。

他煮了一鍋粥。

不是因為想吃粥，是因為粥不需要想，米加水加鹽，開火，等，就好了。

電飯煲煮粥的聲音，咕嚕咕嚕，跟阿婆的不一樣，阿婆的是明火煮的，聲音不一樣，氣味也不一樣，她的更香。

他坐在折疊桌前等粥熟，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計算機，再看了一遍上次算的那些數字。

數字沒有變，他看了也沒有用，但他還是看了，像是在確認一件事：這不是他想錯了，這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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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過的幾個選項：

一，搬走，找更便宜的地方。

問題：更便宜的地方，要麼更小，要麼更遠，要麼更差，每個選項都有它的代價。他查過，沒有一個選項是乾淨的，每個都要放棄一樣東西。

二，接更多單，增加收入。

問題：他現在已經每天接到力竭，平均十二到十四小時在路上，身體有極限，電單車也有極限。接多了，出錯率上升，差評機率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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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他現在已經每天接到力竭，平均十二到十四小時在路上，身體有極限，電單車也有極限。接多了，出錯率上升，差評機率上升，反而可能降等，降等之後派單少了，收入不升反跌。這條路他算過，是一個圈，不是一條線。

三，找其他工作，兼職或轉行。

問題：他沒有學歷，沒有專業技能，做過的工作只有外賣，試過一段時間在地盤做散工，但那是更早的事了，做了三個月，腰出了問題，停了。外賣起碼是他熟悉的，他知道怎麼做，知道怎麼保護自己，知道演算法的一部分邏輯。換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從零開始，那個成本，不只是錢。

四，阿哲說的那件事。

這個選項他沒有正式列出來，但它在那裡，在那三個選項的後面，靜靜的。

五倍。

他不是沒有算過那個數字。外賣一單平均四五十元，五倍就是兩百到兩百五，一天接三四單，就是六百到一千，一個月二十天，就是一萬二到兩萬。

比現在多。多很多。

但阿哲說是「特殊」，不是普通，他不知道特殊是多特殊，不知道那條線在哪裡，不知道踩過了那條線之後，是什麼。

他把手機放下，粥好了，咕嚕嚕的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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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盛了一碗粥，坐在床沿吃。

沒有加任何東西，白粥，淡的，就這樣吃。

吃到一半，走廊有聲音。

是陳叔，開門，拖鞋擦地，去廁所，然後回來，門關上。

然後是阿婆，她的節奏很慢，但很規律，像一個走了幾十年的鐘。她每個星期日會去街市買多一點東西，因為星期日她煮得豐富一點，她說：「星期日係要好過平日㗎，唔係每日都一樣，係唔健康嘅。」

梁朗覺得這個邏輯有點道理，但他的星期日跟平日差不多，都是接單，都是送外賣，只是客人的單多了一點，因為星期日大家在家，不想出去買食物。

他的星期日，是別人的星期日製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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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粥，他去走廊，敲了陳叔的門。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敲，就是想說說話。

「邊個？」

「梁仔。」

「哦。」門開了，陳叔站在門口，背心短褲，手裡還拿著那份馬經，「有咩事？」

「冇嘢，」梁朗說，「你最近有冇諗過做其他嘢？」

陳叔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門開大一點，靠在門框上：「你問呢個問題，係你自己有嘢諗住㗎？」

梁朗沉默了一下，說：「唔係，係想知你嘅。」

陳叔把馬經疊起來，說：「我諗過，諗過去做保安，諗過去做清潔，諗過去便利店做夜更。」

「點解冇去做？」

「去試過，」他說，「保安要考牌，費用唔平。清潔係散工，無穩定收入。便利店夜更我去問過，佢話要有電腦操作經驗，而家收銀係電腦㗎。」他頓了一下，「你話好笑唔好笑，我三十年前入印刷廠，廠長話唔使識電腦，做嘢就得。三十年後出嚟，到處要識電腦。」

梁朗靠在走廊牆壁上，聽著。

「但係，」陳叔繼續說，「我都唔係完全冇做嘢，我而家係幫樓下個麵舖送外賣，唔係用平台嗰種，係佢哋自己打電話俾我，叫我送，一單三十蚊，周不時有幾單。」

「係咪夠用？」

陳叔搖搖頭，但不是沮喪的搖，是那種「係咁㗎」的搖：「唔夠，但係有總好過冇。而且個老闆識我，唔會差評我，唔會話我送慢咗，係人對人，唔係人對個機器。」

梁朗想了一下，說：「係喎。」

「你有咩事呀，梁仔，直接講。」

梁朗看著走廊燈管，說：「我屋企加租兩千，今日要答覆房東。」

陳叔「哦」了一聲，點頭：「你而家幾多？」

「五千八，加到七千八。」

他吸了一口氣：「唔少。」停了一下，「你有冇想過搬去劏房以外嘅地方住？」

「好似冇得揀。」

「係冇得揀，」陳叔說，「但係有時候唔係完全冇得揀，係唔知有咩揀。兩樣唔同㗎。」

他說完，把馬經重新打開，看了一眼：「我要睇返我嘅馬，你去諗清楚先，今日答覆冇問題，慢慢諗，係你嘅決定，唔係我嘅。」

「多謝陳叔。」

「唔使客氣，」他說，已經在看馬經了，「閂門。」

梁朗把他的門帶上，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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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他坐在床上，打開WhatsApp，找到房東陳生的對話。

他看著那個對話框，輸入了幾次，刪掉，再輸入。

最後他打的是：

「陳生你好，我接受加租，但希望可以簽多一年合約，租金固定唔再加。如果可以，我繼續租，如果唔可以，請俾多我兩個月時間搵地方。」

他看了這段字三遍。

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是他現在能寫出來最接近對自己公平的一句話。他沒有求，沒有說可憐，他提了一個條件，給了一個底線。

他按了發送。

然後把手機放在床上，走到氣窗下面站著。

氣窗外面是走廊，走廊外面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燈管的橙黃，嗡嗡嗡。

他站了一會，想起阿哲說的那件事，想起陳叔說的「唔係冇得揀，係唔知有咩揀」，想起阿婆說的「人走，有啲嘢留低，有啲嘢帶走」。

三句話，三個方向。

他不知道哪個是對的。

可能都是對的，可能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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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房東回覆了，速度比他預計的快：

「梁生，多謝你理解。合約一年可以，租金加兩千之後固定，到期再傾。你繼續住，多謝支持。」

梁朗看著這條回覆，在床上坐著。

就這樣了。

七千八，一年，固定。

他打了一個「好」，傳送，把手機放下。

外面走廊開始有聲音，阿婆從街市回來了，塑膠袋的聲音，拖鞋聲，她的門開了，然後關上。

然後是陳叔開門的聲音，他去了廁所，回來，門關上。

然後是阿Raj，他收工了，門開，門關，走廊的腳步聲停在廁所門口，水聲開始了。

這棟樓的下午，各自進行。

梁朗把外套拿起來，頭盔從門後取下，拉鍊拉上。

事情解決了一件，但另一件還沒有解決。

他打開外賣平台，準備接晚市的單，順手又打開了阿哲的對話，看了一眼，沒有回，把手機放進袋裡。

那件事，他今晚在路上再想。

送外賣的時候，腦子其實是閒著的，閒著的腦子，最適合想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他推開門，走出走廊，燈管嗡嗡嗡。

樓梯，下去，後巷，電單車，頭盔，鎖鏈解開。

深水埗的下午，太陽開始偏西，把欽州街的影子拉長，一路拉到路邊的鐵閘上，鐵閘是舊的，鏽跡和影子混在一起，說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發動電單車，駛出後巷，轉入欽州街。

第一個單，在美孚，比平時遠一點。

沒關係，遠一點的單，多一點時間在路上，多一點時間想事情。

他往美孚的方向走，路過長沙灣道，路過昨晚那間茶餐廳，燈還沒開，老闆娘在裡面抹桌子，準備開晚市。

他沒有停，繼續走。

美孚方向，前面的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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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B2）：梁朗發那條WhatsApp給房東，我寫了很多個版本。有一個版本他什麼都答應了，有一個版本他說要搬走，有一個版本他沉默了三天沒有回覆。最後我選了這個——他提了一個條件。不是反抗，不是妥協，是在自己有限的空間裡，找一個稍微站得穩的位置。我覺得這才是真實的梁朗。他不是英雄，但他也不是完全不替自己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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