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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狗醫生急診室》第三章
今天,是天海神外專科醫生實習生的開課典禮。天海醫院大禮堂內,以陳清竹為首的「神外七子」神色莊嚴,端坐在家屬區,身後依次坐著神經外科全體主治醫師、專科實習醫生、醫學院實習生以及護理人員,整個會場肅穆無聲。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一個扎著兩撮小炸毛的小身影率先走了進來——正是天海醫院出了名的「小悍匪」,外號小木魚的李慕禹,她身邊緊跟著母親禹書荷。禹書荷原本想牽著女兒坐到後排的學生區,誰知穿著黑色小連衣裙的小木魚,卻一溜煙跑到了家屬席上李睿的跟前,熟練地爬上他的大腿坐下,動作自然又親密。
「二師姐,這……」李睿有些為難地看向身旁的陳清竹,生怕擾亂了典禮的肅穆。陳清竹卻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對李慕禹露出一抹淺笑,而後又對李睿示意,示意他無所謂。
李睿無奈之下,一邊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並溫柔提醒:「小木魚,待會師公進來的時候,一定要乖乖的,不能亂動哦。」
话音剛落,協和醫院院長袁振濤,便與天海醫院院長吳瑞龍教授,一同推著一個蒙著紅色絨布的標本展示櫃走了進來。見此情景,以陳清竹「神外八俊」率先全體起立,身後的主治醫師、實習生們也紛紛站起身,神色恭敬——那玻璃櫃中存放的,顯然是一位值得所有醫者緬懷與尊敬的偉人。
袁振濤緩緩走上前,輕輕掀開紅色絨布,一套完整的人體神經標本,清晰地展現在全場所有人眼前。沒有驚歎,沒有歡呼,整個大禮堂瞬間陷入淡淡的沉默,唯有會場中央,一幅穿著白大褂、面容和藹的老者遺像,靜靜懸掛著。此時,全場所有醫者自覺肅立,對著那具人體神經標本,恭敬地行了三鞠躬禮。
平日里以淘氣、社牛著稱的小木魚,此刻也異常乖巧,從李睿懷裡掙脫下來,拿起一旁準備好的白色菊花,輕輕放在遺像前方,用稚嫩的聲音低聲說道:「老爺爺,我們要開始上課咯……」
聽著女兒的話,李睿的目光落在那具標本上,記憶的閘門驟然打開,一年前天海醫院安寧病房的那一幕,清晰地湧上心頭……
一年前,李睿與妻子禹書荷趁著,帶著小木魚前往韓國遊玩,順道去石川醫院探望病重的呂文英院長,以及昔日的朋友(當然,也免不了被抓壯丁,客串幾堂課給當地的實習生XD)。可不幸的是,他們回國沒幾天,呂院長便與世長辭了。也是在那時,小木魚第一次接觸到了「참스승大(大體老師)」這個名詞。
回到天海醫院後,小木魚反常地不吵不鬧,一進醫院就徑直往安寧病房跑。李睿和禹書荷心頭一緊,暗叫一聲「壞了」,急忙跟了上去。可還是遲了一步,小木魚已經興高采烈地跑到病房裡,在袁振濤、陳清竹,以及一位坐在病床上、身形瘦弱卻眼神炯炯有神的老者面前,侃侃而談起這次在韓國石恆的所見所聞——那位老者,正是華國神外大宗師,李振國教授,也是李睿與陳清竹的恩師。
李振國教授滿眼慈愛地看著李慕禹,像對待自己的孫女一般,笑著問道:「所以小木魚啊,你說那個生病的呂爺爺,後來怎麼樣了呢?」
「爸爸說,那個呂爺爺去當燈塔了,要和一群未來要當醫生的哥哥姐姐,玩尋寶遊戲呢……嗚!」話還沒說完,小木魚的嘴巴就被匆匆趕來的禹蓮花捂住。禹書荷臉帶歉意地笑著說:「老師,對不起,這孩子在石恆經歷了不好的事情,說話沒輕沒重的……」
「呂兄走了吧?還當了大體老師,對嗎?」李振國並未生氣,依舊溫柔地看著趕來的李睿和禹書荷,笑著說:「把孩子放開吧,你看我這孫女,都急成什麼樣子了。」
「就是!爸爸媽媽壞壞,我要給李爺爺說故事呢!」小木魚掙開母親的手,皺著小眉頭抱怨道,絲毫沒留意到父親李睿的眼神,已經越來越糾結。她歪著小腦袋,突然問出一句:「爺爺,以後你也會去當燈塔,和要當醫生的哥哥姐姐玩尋寶遊戲嗎?」
「會啊。」李振國輕輕摸了摸小木魚的腦袋,語氣風平浪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爺爺還會當永遠的燈塔,說不定以後小木魚當了醫生,還能跟爺爺一起玩呢。」
此時,李睿和陳清竹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李睿急忙上前,輕輕拉過小木魚,溫聲勸道:「小木魚,你先去護理站找護士姐姐玩,爸爸要和爺爺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好不好?」
小木魚滿臉疑惑地點了點頭,乖乖地跟着護士走了出去。待小木魚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李睿終於忍不住,急切地對李振國說道:「老師,您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是啊,老師。」一旁的陳清竹也紅了眼眶,勸道,「如今社會風氣越來越開放,願意捐獻遺體、當大體老師的人越來越多,標本也真的不差您一個……」
「啪!」話還沒說完,袁振濤便罕見地發怒了,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厲聲呵斥:「不差您一個?你們是白大褂穿久了,還是辦公室坐久了,被冷氣吹壞了腦袋?陳清竹、李睿,你們給我站直了,看着我!」
李睿和陳清竹立刻挺直腰桿,低頭不敢作聲。袁振濤的聲音帶着難掩的憤怒與失望:「你們能穿上這身白大褂,能被人稱為什麼神外俊才、鬼手李,是怎麼來的?就憑你老二口中那些無數個『不差一個』的大體老師,被你們用柳葉刀劃得體無完膚,一步步教會你們診斷、手術!如今你們功成名就了,反倒說出這種話來?」
陳清竹咬着嘴唇,滿臉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李睿卻抬起頭,眼神堅定地說:「老師,如果您只是想當大體老師,我不反對,至少我們還能為您送終,讓您走得體面。可您不僅想當大體老師,還想把自己的骨骼、大腦和全身的神經都塑化作標本——您辛苦一輩子了,百年之後,難道連個全屍都不能留下嗎?我們捨不得!」
「現在躺在這裡的是你們的老師,你們心疼了、捨不得了,就談起倫理,就說不在乎多一個了?」袁振濤的眼神變得極其清冷,語氣沙啞地對着這兩位自己最看重的學生說道,「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們還配當醫生嗎?醫生的慈悲,從來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你們老師願意把自己變成最後一塊路磚,鋪在你們和未來醫者的路上,你們卻想把他藏進墳墓裡長草?這是對他這一輩子最大的侮辱!如果你們連這種傳承的覺悟都沒有,這身白大褂,你們乾脆脫下來,跟着那堆黃土一起埋了吧!」
「我來和他們說吧。」李振國教授緩緩开口,聲音平靜卻带着力量,「振濤說得對,如果你们只把標本當成工具,把我看成一具死屍,那你們,的確不配當我的學生。我教你們的是醫道,不是這種虛偽的孝道。」
「我是信佛的,佛家講究慈悲,講究無畏施。這幅身軀,說白了,不過是一個即將敗壞的軀殼而已,沒什麼可惜的。我這一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做了多少台手術,而是教出了你們這些醫生。你們功成名就後,也沒忘了我這老頭子,依舊把我當父親一樣對待,這就足夠了。如今,我再為你們上最後一門課——也是你們曾經修過,卻恐怕早已丟到垃圾桶裡的醫德課。」
李振國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睿和陳清竹,繼續說道:「醫學之所以能不斷進步,不僅僅是因為科技的發展,更因為有一代又一代的無語良師,用自己的身軀,培養出一代又一代的大醫王。我寧可這群未來的大醫王,在我身上割得面目全非,对着我的骨頭、我的內臟指指點點,也不願他們將來在病人身上,劃錯一刀、剪錯一根神經。老二,你的神外主治資格,老八,你的急診、胸外、神外三專科資格,靠的不就是當年那些無私奉獻的大體老師嗎?老二,你怎麼能說出『不差我一個』這種話?你忘了當年你們師兄弟幾人,对着一張大腦切片研究半天,然後興衝衝來向我匯報心得的日子了嗎?」
「用我有限的生命、無常的色身,換得這些未來的大醫王,將來能成為真正的醫生,能讓更多的病人擺脫病痛——這才是真正的醫生,一個真正的大醫王,該有的品德和涵養。」李振國平靜地說完,現場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李睿和陳清竹低低的抽泣聲,以及禹蓮花輕輕安撫李睿的身影。
「小木魚!沈青禾,別偷聽了,進來吧!」袁振濤突然朝着門口喊了一聲。門被輕輕推開,沈青禾雙眼通紅、滿臉泪痕,身後跟着滿臉純真、還带着點懵懂的小木魚。小木魚仰着小臉,笑嘻嘻地問:「嘿嘿,師伯公,你是怎麼發現我們的呀?」
「你吃餅乾的聲音太大啦!」李振國看着小木魚可愛的模樣,滿臉溺愛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問道,「阿公要去當燈塔咯,小木魚支持阿公嗎?」
「支持!」小木魚用力點頭,眼神閃閃發光,純真地說道,「阿公你要記得,以後小木魚來玩尋寶遊戲的時候,要告訴小木魚寶藏在哪裡哦!」
小木魚的話,讓在場的人都紅了眼眶。一旁的沈青禾早已淚流滿面,默默撲進母親陳清竹的懷裡。袁振濤歎了一口氣,看着李睿和陳清竹,說道:「看到沒?很多時候,你們還不如一個孩子通透。」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份同意書,遞到陳清竹面前,語氣緩和了些:「簽了吧,就當是為了小木魚,也為了將來千千萬萬的病人,為了那些未來的大醫王。」
陳清竹看着同意書,手指顫抖着,經過一番激烈的糾結,最終還是拿起筆,签下了自己這輩子最沉重的一個簽名。
「師兄,我的神經標本製作,就拜託你了。」李振國看着袁振濤,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彷彿只是在拜託兄長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好。」袁振濤眼神糾結了一瞬,而後也恢復了平靜,點了點頭,「如果你真想當這忍辱仙人,那歌利王這個角色,就交給我吧。」
回憶的潮水,在大禮堂無影燈的照射下,漸漸退去。
李睿在大禮堂的家屬席上猛地回過神來,只感覺大腿上的小木魚輕輕動了動。他低頭一看,女兒正仰着小腦袋,學着大人們的樣子,一臉嚴肅地盯着台上那具銀亮的神經標本。
「粑粑,校長爺爺真的變成發光的地圖了。」小木魚壓低聲音,語氣中带着一種只有孩子才有的自豪,「他一定記得和我的約定,把寶藏都藏好啦。」
李睿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熱。他看着那具標本——那曾經是他恩師李振國的骨骼、大腦與神經,是師伯袁振濤耗時一年,在那間彌漫着福爾馬林味道的地下室裡,一刀一刀、一根一根仔細剝離、製作而成的「傑作」。
曾經,他覺得這樣太殘酷,太無情。可現在,看着身後一圈圈坐滿的年輕醫學生,看着他們眼神中燃起的敬畏與嚮往之光,他終於懂了恩師當年所說的「無畏施」。這具標本,早已不是一具殘缺的遺體,而是李振國教授用自己的生命,親手為這群「未來大醫王」點亮的引航燈,是醫德與傳承的象徵。
台上的袁振濤清了清嗓子,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全場,聲音莊嚴而有力:「今天,我們不只看神經,我們要看的,是醫德。這具標本的主人,名叫李振國,但他現在,還有一個名字——『大醫王』。請各位記住,你們手中的柳葉刀,不僅是割開疾病的利刃,更是承載着無數大體老師慈悲與期望的使命。」
「開課!」
隨着袁振濤的一聲令下,大禮堂的燈光全部亮起,明亮而溫暖。小木魚在李睿懷裡,興奮地拍着小手;而李睿、陳清竹、禹蓮花,這群早已站在醫界巔峰的人,在這一刻,都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實習生時代,对着那具亮如星辰的標本,深深地、再次地行了一禮——這一禮,敬恩師,敬無語良師,更敬心中不滅的醫道與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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