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殿外等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直到那道尖細而悠長的唱喏響起:
「宣——奉議郎,魏靈淵覲見——」
我深吸一口氣,踏入勤政殿。殿內沈香繚繞,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卻壓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跨過那道沉重的殿門檻,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高坐在龍椅的當今聖上司明煜。
他身著一襲滾邊黑金龍袍,在那裊裊沈香的氤氳下,整個人顯得威嚴而模糊。那頭鴉羽般的長髮規整地束在九龍金冠之中,曜石般漆黑的重瞳此時正平靜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步入殿中的我。
兩側滿朝文武百官沈默如石像,百雙眼睛複雜、審視且沈默的注視著我,穿過百官列隊的長廊。我強壓下加速的心跳,在眾目睽睽下走過那條空曠的長道,在大殿中央停住步子,隨即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叩在冰涼的青石地磚上。
「呃呵……」
我想請罪,喉嚨卻只發出了一聲乾澀的氣音。
就在我額頭貼地的餘光中,我才終於瞥見了站在站在文官列隊之首的身影──那是我的父親魏景樞。他穿著一身極其正式的暗紫色朝服,那是唯有二品以上的官員才能穿著的顏色。
我心裡咯噔一聲──爹明明應該是三品府尹,那麼這身紫色官服……是什麼意思?
叩首時,我能感覺到父親投過來的目光。那不是我預想中的嚴厲或責備,反而是一種深藏在眼底、幾乎要溢出來的痛惜與憂慮。他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下微微顫動著,像是想不顧禮節地上前扶我一把,卻又在眾目睽睽下生生止住,最終只留下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他眼裡的痛,甚至讓我不敢再看第二眼。
「魏奉議郎,你可算回來了。」聖上緩緩開口,聲音從龍椅的高處落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他站起身,負手走到我面前,又親自彎下腰,虛扶了我一把,「朕與魏相商議過了。九年前,你因病導致婚約擱置。但如今太上皇內禪、孤初即位,正是需要穩固朝綱之時。魏家更是社稷之臣。」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我的眼睛,語氣陡然拔高:「孤今日正式宣佈,重啟你與七妹明炯的婚約,待到良辰吉日便為你們完婚。」
「蛤?」
那一聲不可置信的怪叫,就這麼不受控制地從我那漏風的嗓子裡蹦了出來。
我嚇得目瞪口呆,大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凍結。聖上似乎不是很滿意我的反應,眉頭微微一蹙。要不是我頂著個「啞巴」的名頭,加上有個權傾朝野的爹,光憑這聲無理的「蛤」,八成就夠拉出去打一頓板子了。
他轉過身,踱步回到龍椅前,卻又特意回過頭,像是怕我聽不清楚似的,對著我一字一頓地重複道:「靈淵,你聽好了。為了嘉獎魏家多年辛勞,朕已決定重啟大戚廢置已久的宰相之職。從今日起,你家父親魏景樞,正式兼任當朝宰相,位極人臣。」
宰相?
我驚恐地看向父親,卻見他面不改色,只是對著司明煜躬身一揖:「老臣領旨。蒙聖上隆恩。臣魏景樞,定當鞠躬盡瘁,輔佐聖上治理江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大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絲毫不加掩飾的腳步聲。那聲音清脆有力,完全不像是宮內官員那種細碎的挪動步法。
「子初哥哥!子初哥哥!」兩聲嬌喝破開了沈香與權力交織的厚重空氣。一道紅白相間的影跡如火一般闖入了勤政殿,那是一身乾脆利落的絲綢勁裝,腰間還纏著一把暗沈的黑鐵長鞭。
隨著這道火紅身影掠過御道,兩側那些方才還一臉肅穆的官員們,竟紛紛低頭撤步,誠惶誠恐地齊聲唱喏:「參見七公主殿下——」
她是太上皇在位晚年時,力排眾議所冊立的那位新后之獨女。如今新后已尊為太后,而她作為太后膝下唯一的血脈,自然成了這大戚宮廷裡最受驕縱的小祖宗。
在一眾黑髮黑瞳的皇親國戚中,她美得甚至有些詭異。她完美繼承了太后那傳聞中神祕的朱雀血脈——一頭如烈火燃燒般的金紅漸層秀髮,僅用一根金環束成馬尾般的長辮隨著她那大喇喇的步子在背後甩動、那雙暗紅色的鳳眼重瞳微微瞇起,眼角那一枚淚痣又在英颯的臉龐上勾出一抹明艷。
雖說朱雀後裔之說已不可考,但小公主這副囂張模樣……跟血脈也沒有關係嘛!
她壓根沒看坐在龍椅上的聖上一眼,直接一個猛子撲過來,在大庭廣眾之下,結結實實地給了我一個滿懷。
「你可算回來了!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我被她撞得後退半步,鼻尖竄入一股混和著頭油味的淡淡的草木香氣、還有點汗臭。她抱得極緊,那股毫無顧忌的力量讓我這練家子都差點喘不過氣來。
「成何……成何體統!」聖上坐在龍椅上,臉上的威嚴終於維持不住,嘴角有些抽搐,「司明炯!朝堂上休要胡……」大罵的話剛吐出一半,司明炯已經鬆開了擁抱、死死抓著我的手腕往外拽。
「人我帶走了!剩下的你們自己慢慢議!」她頭也不回地對著龍椅揮了揮手,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自家後院領走一隻走失的狗──可能對她來說這並不是比喻。
我就這樣在百官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被這位紅髮公主強行拉出了勤政殿。
踏出殿門,寒冷且清新的風雪迎面撲來,我才感覺那股憋在胸口的窒息感消散了些。我原本以為這場遲到的午朝會演變成一場災難,卻沒想到會被司明炯解圍。
「好啦,別這副表情。」司明炯一邊拉著我朝宮門走去,一邊回過頭對我扮了個鬼臉,紅色的眼瞳在雪光下顯得亮晶晶的,「皇兄那是故意嚇你的,這朝會根本才開始沒多久,你就正好趕上聽最重要的部份了,哪有老頭子他們說的那麼誇張啦?」
到了宮門口,司明炯僅僅是一個眼神,那領頭的禁衛軍校尉便忙不迭地將我的苗刀與霜降帶了過來。我接過依舊散發著微弱寒氣的長刀,重新扣回腰間,翻身跨上霜降。
我實在沒想到,在我嗓子啞了的九年後,這婚約居然還一直保留著。我並不討厭司明炯。在這個隨時可能被唾沫星子淹沒的京城裡,她是唯一一個看見我這頭白髮不會露出憐憫神色的人。
就算沒有她,當年的男孩一樣會喝下那杯果汁。
司明炯翻身躍上她那匹火紅色的汗血寶馬,正準備往城東的方向跑,我趕忙伸出手,有些急促地拉住她的袖子,另一手飛快地比起手勢。
「我看不懂啦……」司明炯看著我翻飛的指尖,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那一頭紅髮,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喔!等等,這個我記得!你爹教過我,這是……『四』?」
我點了點頭,又比了一個抓藥的小動作。那是爹娘和姊姊們為了方便跟我溝通,私下折騰出來的一套簡單手語。
「要去仁心堂找靈漪姊啊?早說嘛!」司明炯一拽韁繩,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清脆的響聲,火紅色的身影便如同一團躍動的流火,緊緊隨在霜降後頭。
沒想到司明炯私下居然為了我也學了一點,可以想像她在宮裡纏著聖上命令我爹教她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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