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走了那三個一步三回頭、差點要在雪地裡給我們磕出個坑來的「義弟」們後,我總算領略到了什麼叫作盛情難卻。
眼看著他們背著藥草消失在山林深處,我正打算去牽馬,回頭卻看見青黛裳還坐在那截斷掉的門檻上。她絲毫沒顧忌什麼大家閨秀的儀態,直接粗魯地捲起褲腳,露出一截細白卻已經腫得跟紅饅頭似的腳踝。
「嘶——這下摔得可真夠本。」她一邊吸著涼氣,一邊用手在那紅腫處試探性地捏了捏。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把懷裡的跌打膏再拿出來,卻見她眼神一狠,雙手交疊握住自己的腳掌,發力一掰。
「喀嚓!」
那一聲脆響在寂靜的雪地裡顯得格外驚悚,聽得我後腦勺一麻,下意識地替她感到牙酸。
「呼……好了,骨頭回正了,剩下就是消腫的事。」她抹了一把額頭疼出來的冷汗,像個沒事人一樣對我嘿嘿一笑,「初九啊,咱們現在也是有小弟的人了,是不是得有個響亮的名號?比如『城隍五結義』之類的?」
這姑娘連給自己整骨都這麼乾脆利落,看來剛才在那兒哭天搶地,多半是心疼那頭驢。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連寫字的力氣都省了。先是將發仔的韁繩重新綁好、栓在霜降的鞍上,又稍微使了點勁,將這還在嘀咕著「大姐頭威風」的道姑攔腰抱起。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動手,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摟住我的脖子。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近在咫尺,閃過一抹難得的羞赧,隨即又被那股子厚臉皮給壓了下去。
「喲,你這臂力可以呀!」
我沒理她,徑直打算將她安置在霜降的馬背上。
然而,霜降顯然比我更有脾氣。這平日裡被府裡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沒禮貌地噴了聲鼻息,腦袋一歪,硬是轉了個圈,後蹄不安地踢著雪,就是不讓這道姑坐穩。那雙水潤的大眼睛裡,寫滿了身為名駒的傲氣與憤怒。
「牠……不會是在記恨我說牠肥吧?」青黛裳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手抓著馬鞍不敢亂動。
我聳了聳肩,哭笑不得。我一邊拍著霜降的脖頸,一邊只能在心底哀號:我的小祖宗呀,妳聽點話,快把這尊大佛送走,回去再賞妳最甜的鴨梨。
出乎意料,霜降似是真的聽到了我的心聲。牠重重地哼了一聲,像是妥協一般四膝一軟,竟然乖乖跪下,讓個頭嬌小的道姑能輕易跨上馬背。
好姑娘,回去一定給妳加餐。
我身形一閃,翻身上馬,坐在她的前方。霜降得了指令起身。這突如其來的拔高嚇得身後的道姑驚叫一聲,整個人因為慣性向後仰去,差點直接從馬屁股上滾落。
「哇啊!白大俠,我、我抓哪兒呀?」
我感覺到身後一陣混亂。為了避免掉下去,她情急之下抓住了手邊最近、也最穩固的東西——我的腰腹。
隨後,她整個人像是貼狗皮膏藥似地撞了上來。那種極致的柔軟再次直勾勾地貼在我的後背上,隔著幾層布料,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因為驚恐而加速跳動的心跳,以及那股微熱的體溫。
「哼嗯嗯嗯……」
我這輩子從沒這麼想說話過。那種如坐針氈的窘迫讓我喉嚨裡發出了一連串不成字詞的哼唧聲和沈悶的氣音。我僵硬地扭動著上半身,試圖拉開一點距離,要她快點坐正。
我的清白……這回是真的全沒了。人除了講公德心,更要講羞恥心,這姑娘是兩樣都隨風雪去了嗎?
但她卻像是渾然不覺,找到了某種「依靠」後,緊張感一掃而空,那張嘴又開始瘋狂輸出。
「欸嘿嘿……這樣比較穩固。都不說話,不叫初九跟白大爺了,我就喊你小啞巴好,你這蜂腰、這虎背,平時沒少鍛鍊吧!」她猥瑣地笑著,那雙小手隔著勁裝在我腰間不安分地捏了捏,只差沒真的上下其手,「小啞巴,我看你這臉嫩得很,頂多十五、六吧?我可是十六了,那你叫聲姐姐正好。」
她大言不慚地自封了長輩,語氣輕快得像是在春遊:「瞧你這馬、這刀、這衣服,還有這身材……雖然頭髮白了點,但肯定是哪家有錢人家的貴公子吧?是不是家裡管得太嚴,受不了那些規矩,才半夜離家出走的?」
我無聲地嘆了口氣,乾脆放棄了抵抗。我抖動韁繩,霜降在雪地上慢走──後頭還跟著一隻駝貨的矮驢。
見對我的調戲沒得到反饋,這道姑嘴裡又絮絮叨叨地說著山裡的趣事。我聽得有些出神,視線不自覺地瞥向她腰間。此時旭日已經升起、天色微亮,我才發現她那道袍腰帶上竟然掛著一枚極其精緻的牌子。
那是用上好的墨玉雕成的龍鳳紋飾,雖然邊角有些磨損,但那種獨特的皇室工法……
這牌子我見我爹領過,這是太上皇的親印,為什麼一個深山裡的賣藥道姑,會帶著這種東西?
我收回視線,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轉而看向後頭驢子背著的那些藥筐。除了那幾味尋常草藥,筐底還露出了幾株形狀奇異、散發著淡淡異香的植物,連我也叫不出名字。
「看什麼呢,小啞巴?」她察覺到我的目光,大方地拍了拍驢子,「這些可都是我師父壓箱底的寶貝。他說城裡的貴人們最怕死,也最捨得花錢。叫我這次下山,務必去梁京城裡的『仁心堂』把這些賣了換錢。」
她掰著手指頭算計著:「聽說要待上好幾天呢。師父說仁心堂是這附近最有名的藥鋪,離皇城最近,價錢也最公道,還一直叮囑我只能去那裡,這牌子也要交給藥堂老闆。」
我牽著繩的手微微緊了緊。
仁心堂。
那是我家四姐魏靈漪經營的鋪子。四姐是京城出了名的醫癡, 但,為甚麼要四姊收皇印?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對著那枚墨玉牌子哈氣擦拭,貌似全然不知那東西代表著甚麼樣的人物。
抵達梁京城門口時,日頭已升到了半空,約莫到了巳時。霜降馱著我們兩個人,後頭還慢吞吞地拖著負重、瘦弱、甚至時不時想停下來嚼口路邊枯草的發仔,霜降每走一步都顯得不耐煩,鼻息噴得老遠。
身後的道姑倒是興致不減,從山裡的猴子說到觀裡的伙食,我聽得耳朵生繭,卻也因為這聒噪的聲音,暫時壓下了對那枚墨玉令牌的驚疑。
官道上的積雪被過往的車馬踩成了泥濘的黃漿。我原本還在聽身後的道姑碎碎念,沒成想剛靠近城門,那守城的校尉遠遠瞧見我這一頭醒目的白髮,臉色竟瞬間慘白,連滾帶爬地撥開進城的人群衝了過來。
「九公子!哎呀我的老天爺,您可算露面了!」校尉急得滿頭大汗,連行禮的手都在發抖,「宮裡的人已經往魏府跑了三趟了!聖上有口諭,命您一回城即刻入宮,片刻不得耽誤!」
我心頭一凜。聖上這般急著傳我,絕非好事。
我看了一眼身後還在狀況外的青黛裳,又看了看那頭慢吞吞的驢子。雖然情況緊急,但仁心堂就在入城後的正街上,離皇城不過幾條街,確實是再順路不過。我一勒韁繩,示意校尉在前頭開路,霜降耐著性子小跑,直接將這一臉茫然的道姑和那頭驢子捎到了四姐的藥堂門口。
「小啞巴,這兒就是……」
不等青黛裳把話說完,我直接伸手將她提溜下馬,塞給了藥堂門口正發愣的小廝,又解開發仔和霜降聯結的繩子後便撥轉馬頭。霜降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高亢長嘶,四蹄翻飛,如一道白色閃電般直衝皇城而去。
在那道威嚴的硃紅宮門前,我翻身下馬。
幾名披甲持戟的禁衛軍攔住了去路。這些人直屬御前,官階不低,看人的眼神總帶著股子高高在上的冷冽與審視。他們並未對我行什麼大禮,只是冷冰冰地按例盤查。我一言不發,解下腰間那柄依舊透著淡淡寒氣的苗刀,連同韁繩一併交到禁衛手中。
領頭的軍官在接過漆木刀鞘時,指尖明顯被那隔著鞘木滲出來的凍意激得縮了一下,他眼底掠過一抹驚色,隨即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死魚臉,示意我在殿外等候通報。
沒了馬匹與長刀,我這身連夜趕路、尚未更換的玄色勁裝,以及僅用一條髮帶隨意束起的白髮,在金碧輝煌的宮牆間顯得落拓不羈。厚重的馬靴踏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沈悶的回響,一下又一下扣動著我緊繃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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