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放手,天知道這些身手不凡的傢伙會不會反手給我來一下。我依然橫刀立在風雪中,只是伸出冰冷的刀背,輕輕敲了敲那縮在門檻邊裝鵪鶉的少女小腿,示意她說話。
她抽著鼻子,抹了一把滿臉的眼淚鼻涕,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大漢和被我踩住的老三,先是氣鼓鼓地憋紅了臉,一拍大腿——當然,這一下可能扯到了傷處,讓她疼得嘴角抽搐了好幾下。
「你們……你們這群沒良心的!」她坐在斷裂的門檻上,指著那三人的鼻子就開罵,聲音還帶著哭後的沙啞,「你們搶錢就算了,幹嘛嚇唬我家發仔?牠還只是個孩子!要是嚇得以後不長個子了、或者不肯拉磨了,你們賠得起嗎?」
那兩位當大哥二哥的被罵得一愣一愣的,臉上的凶惡勁兒全沒了,只剩下滿臉的尷尬和愧疚,連連磕頭。
「是是是,小姑奶奶教訓得是……我們、我們也是一時糊塗。」
少女罵完驢子的事,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的憤怒轉向了一種極其純粹的困惑。她歪著頭,那副傻不龍咚的模樣配合著漲紅的眼眶,看起來可憐的要命。
「話說回來,你們長得這麼壯,幹嘛非要當強盜不可啊?大戚國土這麼大,你們找個地方種種田、採採藥,實在不行圈塊地養幾隻雞,不也能過活嗎?為什麼非要在大雪天出來嚇唬人……和驢呢?」
我聽著這番話,心底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姑娘果然是活在深山道觀裡太久了,把這世道想得未免太簡單了些。
「小姑奶奶,若是能安穩種田,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啊?」為首的壯漢慘然一笑,眼眶通紅,「俺們娘親……她老人家得了『寒燼』。天一冷,骨頭縫裡就像有無數螞蟻在啃,咳出來的痰裡全帶著碎冰碴子……」
「寒燼?」少女愣了一下,臉上的傻氣收斂了些,眉頭皺了起來,「是不是發病時手腳冰涼如鐵,心口卻燒得像有火在燎,且每隔三日便要發作一次,一次比一次疼?」
「對對對!娘就是這樣說的!」壯漢抬頭,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您……您懂醫術?」
「這不是什麼名貴病,就是寒氣積在肺脈裡散不出去,年紀一大就成了慢性病了。」少女一拍腦門,那股憨氣又回來了,語氣卻認真了不少,「這病不用什麼雪蓮山參,那些大補的東西吃下去,反而會燒壞心肺。」
她指了指旁邊發仔馱著的藥筐,「我這兒就有現成的。拿兩錢『枯心草』、三片『老辣薑』,再配上五分『避風石斛』,按我說的比例調了,三碗水煎成一碗,喝個七天就壓下去了。這些藥平時在藥鋪裡也就幾十文錢的事,你們……你們至於為了這個來搶劫嗎?」
「這病這麼罕見,姑奶奶妳怎麼知道的?」
「這個嘛……」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我師父把幾百種藥法子都編成兒歌了,咱小時候睡不著,師父就在我耳邊唱……那唱得是一個聲情並茂,邊唱還要邊彈琵琶……」
我在心底想像了一下那畫面:一個老道士抱著琵琶,對著縮在被窩裡的小姑娘深情款款地歌詠各種疑難雜症的配方。
也難怪這姑娘的腦袋長得跟常人不太一樣,八成整個道觀的弟子腦子都不太正常。
我看了一眼那三兄弟。他們身手紮實,顯然受過正規訓練,卻被幾十文錢的草藥逼到了絕路,這世道有時候確實比夢境還要荒誕。
我收回長刀,發出「鏘」的一聲回鞘悶響,白霧也漸漸飄散,再收回那條爪勾、扣上護腕機關。那馬賊老三連滾帶爬得回到兄弟身邊。
我又從腰帶上的囊包裡摸出一小把碎銀,隨手一甩,那把銀子在空中劃出幾道閃亮的弧線,穩穩地掉進了那壯漢懷裡。
少女也沒閒著,她坐在門檻上挪動著身子,手腳麻利地在發仔的藥筐裡翻找了一陣,抓出一大包紮好的藥草,奮力往三兄弟面前一扔。
「拿走拿走!藥給你們,銀子……那是這位白大爺賞你們的。拿回去買兩隻雞,給大娘熬湯喝吧,別再出來嚇唬驢了!」她一邊拍著手上的灰,一邊嫌棄地揮了揮手。
那三兄弟愣愣地看著懷裡的銀錢與腳邊的藥草,又看了看站在風雪中默不作聲的我和坐在門檻上的傻道姑。
大概是這輩子沒遇過這麼離奇的「搶劫遭遇」,三人的眼眶瞬間紅了,為首的大哥又是「噗通」一聲對著我們重重磕了個頭。
「貴人啊……俺們兄弟這輩子除了娘親以外,從沒見過像您二位這麼仗義的人!」壯漢抹了一把鼻涕眼淚,轉向廟門口那尊城隍神像,大聲吼道:「今日承蒙二位大恩,俺們兄弟服了!城隍爺在上,黑白無常大人在側,俺們兄弟三人今日願與二位義結金蘭!從此以後,您二位就是俺們的大哥、大姐!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說罷,他像是怕我們反悔,忙不迭地叩首自報家門:「俺叫陳義碗!義氣的義,碗筷的碗;這是俺二弟,叫陳兩碗!三兩羊肉的兩;這是俺三弟,叫陳珊碗!珊瑚的珊!」
三個人齊刷刷地跪成一排,額頭砸在雪地上的聲音沈悶且響亮。陳義碗眼巴巴地望著她,恭恭敬敬地又補了一聲:「大姐在上,受三弟一拜!」
「等等、等等!」
青黛裳原本還在那兒拍著腿上的雪,一聽這話,趕忙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嚴肅。我看著那三個滿臉橫肉、比我還要壯上一圈的漢子,又看向那個正興奮地瞪大眼睛、似乎覺得「大姐」這個稱號聽起來很威風的少女。
「你們這三個傻大個,結拜這種大事,連名字都不問一聲就跪?萬一我是一個殺肉包不眨眼的黑店老闆娘,或者這位白大爺是個專門勾魂不還陽的真無常,你們這結拜不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嗎?」她挺了挺胸口,雖然還坐在門檻上動彈不得,但那股「大姐頭」的架勢倒是擺得挺足。
「聽好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姑娘法號……呸,本姑娘姓青,名黛裳。青山的青;粉黛的黛;衣裳的裳。以後出去報我的名號,雖然可能沒什麼用,但聽起來至少像那麼回事。」
自報家門後,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過頭看向我,那雙亮晶晶的杏眼裡寫滿了好奇:
「對了,白大爺,你叫什麼?總不能以後這三個人喊你『大爺』,或者我喊你『喂』吧?」
我低頭看著她,又看了看那三雙充滿期待、還掛著淚花的銅鈴大眼。說實話,我現在最想做的,是跨上霜降、直接把這一窩子怪人留在雪地裡。
報名號?
大戚帝國開明府尹魏景樞獨子——若是我真把這頭銜甩出來,這三個壯漢估計會當場把那把散銀吞下去,然後帶著這道姑一起把我綁架了去勒索我爹。
我沉默地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任由寒風吹亂白髮。隨後,我緩緩抬起右手,倒轉苗刀,冰冷的漆木刀鞘在那層薄薄的初雪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兩個字:初……九……
「初九?」青黛裳歪著頭唸了一遍,隨即拍手叫好:「這名字好!聽起來像個小九尾狐,倒也襯你這頭白頭髮。」
我都不知道她居然識字。
那三兄弟見狀,更是激動得再次叩首,喊聲震天:「初九大哥!青大姐!從今往後,上刀山下油鍋,兄弟們絕無二話!」
雪越下越急,將那地上的「初九」二字漸漸覆蓋。我看著這一地的傷患與馬賊,又聽著那震得神像都要掉漆的呼喊,心裡的窒息感不知何時竟真的消散了不少。
城隍老爺在上,我只是出來散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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