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急,這破廟門口的積雪被踩得又實又滑。我見她半天沒動靜,只好又把刀鞘往前遞了幾寸,幾乎要戳到她的鼻尖。這下她總算有了反應,顫巍巍伸出那雙凍得和辣椒似的小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攥住了漆黑的刀鞘。
「起、起來就起來……白大爺您拿穩了……」她吸著鼻子,借著刀鞘的力量掙扎著想站起來。
可她顯然低估了自己腳踝扭傷的程度、低估了這雪地的濕滑程度,更低估了自己的體重……
就在她剛搖搖晃晃地撐起半個身子時,那隻受傷的右腳在冰層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整個人再次失去了平衡。慌亂中,她並沒有放開手裡的刀鞘,反而用力往懷裡一拽──我一隻腳踏在門檻外、另一腳在門檻上,重心本就有些前傾,被這突如其來的蠻力狠命一拽,更是整個人直接朝她撲了下去。
「砰!」
這回我們紮紮實實地撞在了一起,周圍雪花四濺。
預想中鬆軟或者結實的雪地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詭異、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柔軟和溫熱。
我的臉正埋在她的頸窩,而我的雙手……因為要撐住身體,好死不死地正正按在她的胸前。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那股驚人的彈性與柔軟透過掌心……
我整個人僵住了,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化作一片空白。
然而懷裡的少女似乎比我更震驚。她愣愣地睜開眼,雙眼近距離地盯著我,兩人有力且急促的心跳聲,讓她原本快要嚇飛的魂魄,竟然奇蹟般地慢悠悠飄了回來。
「咦……熱的?」
她嘀咕了一句,聲音裡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迷茫。
下一秒,我感覺到腰間傳來一陣奇妙的觸感。這姑娘大概是為了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活物,那雙小手竟然沒從我身上撤走,反而變本加厲地……掐了兩把。
「哇……好硬……不對,是好結實。」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玩具,雙手竟然隔著我的衣物精準地捏住了我的腹肌,還意猶未盡地抓了抓,「這心跳得好快呀,白大爺,原來神仙也是有肉身的嗎?」
我感覺的到從耳根蔓延下來的滾燙。
公德心……去他娘的公德心!
這丫頭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在雪地裡躺著、我在她身上壓著,我的手還在按著她的……而她竟然在數我的腹肌?
大雪中,只有我們兩人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我頓時不明白現在到底是誰在調戲誰?
「大哥……你的臉貼的好近啊……」她低下頭才發現我的手在甚麼位置,她漲紅了臉撇到一邊不敢再正眼看我,「這羞死人了……師父說……摸過就要在一起了……我不想嫁到彼岸啊!」
「嘶嘶──」
「咿──啊──」
兩聲節奏和音色完全不同的嘶鳴,就在幾步之遙的地方炸開,把原本黏膩尷尬的空氣震得粉碎。
我這才驚覺,雪地裡除了威風凜凜的霜降,旁邊竟然還站著一頭灰不溜秋的小驢子。那驢子長得乾癟,背上馱著兩個沉甸甸的藥筐,此時正神經質地踢著後腿,跟霜降在雪地裡對峙著。
被這兩嗓子驚醒,我腦子裡的弦終於重新接上了。看著自己還按在人家胸口的手,我頭皮一麻、全身肌肉瞬間緊繃,一記俐落的「鯉魚打挺」,整個人彈了起來。
我有些狼狽地拍了拍身上的殘雪,臉頰的滾燙久久不散。見那少女還埋在雪堆裡哎喲直叫,我深吸一口氣,認命地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將她從雪地裡提溜起來,安置在廟門口那截斷裂的朽木門檻上坐好,又從腰間暗袋摸出一個青瓷小瓶裝的跌打活血膏,正打算查看她那凍得發青的腳踝時,不遠處的林子裡傳來了幾聲粗獷的驚呼。
「大哥快看!這荒郊野外的,哪來成色這麼好的一匹白馬?發財啦!」
我拿著瓷瓶的手微微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嘿,旁邊還有頭小驢子……這驢雖然又老又瘦,但身上的貨好像都是藥材欸!媽的,這破廟難不成還是大戶人家蓋的?」
隨著凌亂的腳步聲,三個穿著破舊皮襖、提著大砍刀的年輕壯漢從風雪中露出身影,為首的一個鬍子拉碴,正兩眼放光地盯著我的霜降和那頭不知名的小驢。
聽到「小驢子」三個字,原本還在臉紅不敢看我的少女臉色驟變。她顧不得腳踝的劇痛,驚叫一聲就要往地上跳:「發仔!不准動我的發仔!」
她這一折騰,差點沒把我手裡的藥瓶撞飛出去。
我微微蹙眉,伸手按住她的肩頭,示意她坐好。隨後,我慢慢站起身,順手將藥瓶塞回袋裡,緩緩握住腰間那柄苗刀,擋在少女與兩頭牲口面前,對峙著三個馬賊。
那三人原本正興高采烈地準備收割獵物,此時終於看清了我的臉。
「大、大哥……這人……這人怎麼長得那麼邪呼?整個頭髮都是白的?」最瘦的那個馬賊嚇得後退半步,手裡的刀都跟著抖了兩下。
「叫什麼叫!白頭髮又怎麼了?又不是沒搶過老頭子!」為首的壯漢好似也有些發毛,但看著霜降那身水洗般的白色皮毛,貪婪還是壓倒了恐懼,「小子,識相的話就把馬和驢留下滾一邊去!大爺今天心情好,留你條小命!」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右手緩緩扣住了腰間的刀柄。
「鏘——」
玄鐵疊鋼苗刀出鞘,一聲清越的鳴音蓋過了漫天的風雪聲。剎那間,一股肉眼可見的白霧從鞘口噴薄而出。
我握著刀柄的手指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凍意──冰霜如蛛網般順著刀紋炸裂、蔓延,整柄長刀化作了一截森寒的冰鋒。周遭原本還在慢悠悠飄落的雪花,在靠近刀刃的一瞬便凝成了堅硬的小冰粒,「劈啪」地砸在地上。
對面的壯漢首當其衝,被這股迎面撞上的刺骨寒氣激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他抹了一把臉,眉毛眨眼間便掛上了霜,人中處還吊著一條凍結的鼻涕。
「操……這凍死人的天,你們這群大戶人家的小子倒是過得滋潤。」他啐了一口、抹掉鼻涕,握著大砍刀的手指因為寒冷而微微發青,語氣裡透著某種不屑,「小小年紀就拿著這種神兵利器,怕是幾百戶農家一年的口糧都換不來吧?」
另外兩個年輕人也圍了上來。雖然穿著破舊,但他們踩在厚雪上的步伐極其紮實,三人隱隱成合圍之勢,呼吸頻率竟也出奇地一致。
「二哥,這小子紮手,別跟他廢話。」最瘦的那個青年雖然被寒氣激得發抖,眼神卻冷得像刀子,「娘還等著藥救命,拿了東西就走!」
「動手!」
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爆發,動作快得驚人。為首的壯漢怒喝一聲,大砍刀捲著風雪,帶著股一往無前的狠勁直取我的面門。我眼神微凝,正要揮刀迎擊,可還不等我動手,身旁的霜降卻先炸了毛。
身為魏府悉心照料的「大小姐」,霜降哪裡受過這等冒犯?只見牠頓時直立而起,兩隻碗口大的前蹄帶著破風之勢狠狠砸下,那壯漢驚魂未定地往旁邊一滾,狼狽卻精準地避開了馬蹄。
「這馬瘋了!抓不住!」壯漢意識到這神駿的白馬不好對付。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大哥,馬抓不住,搶驢子!那筐子裡有上好的山參和雪蓮!」
話音剛落,那三人的身形竟在雪地裡化作幾道殘影,身法詭異地繞過了霜降的防禦範圍,其中一人手腳麻利地割斷了驢子的韁繩,另一人順手在發仔屁股上狠命拍了一掌。
「昂──咿──」發仔受了驚,沒命似地跟著那三人往山坡下衝去。
眼看著他們就要帶著驢子鑽進松林,我左手迅速抹過護腕,指尖扣動了隱藏在機括裡的銀索。
「嗖──」一聲極細微的破空聲響起。一道泛著銀光的飛爪如毒蛇出洞般破開風雪,精準地纏繞在了跑在最後、那個最瘦的年輕人腰間。
我左手一拽,整個人借著巧勁往後一沈,硬生生地將他從幾丈開外拉了回來。
「哇啊!」
那年輕人驚呼一聲,在雪地裡連滾帶爬地被拽到了我腳邊,狼狽地吃了一嘴的碎雪。
我右手的刀尖朝著他的腳筋緩緩貼近,繃緊神經防範他可能會有的任何小動作──不是只有我能使暗器。
「老三!」
跑在前頭的兩人幾乎在同伴被拽倒的瞬間就停住了腳。他們看著我手中那條閃著寒光的鎖鏈;又看了看倒在我腳邊、被鎖鏈絞住動彈不得的兄弟;再看了看我另一手的寒刃,原本那股兇狠的氣勢瞬間消失殆盡。
沒想到,這兩人竟毫不猶豫地鬆開了驢繩。那頭名叫發仔的驢子得了空,昂叫著跑向門檻邊還在抹眼淚的少女。
緊接著,那兩位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馬賊,竟齊刷刷朝著我所在的方向跪了下來,雙膝撞在積雪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大爺……白大爺饒命!」為首的壯漢急得眼眶通紅,手裡的砍刀丟在一旁,聲音顫抖地哀求著,「我們兄弟是有眼不識泰山,驚擾了貴人。但老三他年紀還小……」
「求您放過老三吧!」另一個青年也拼命磕頭,雪地上很快印出了點點血跡,「您要馬、要驢,還是要俺這條命,儘管拿去!只求您放他一條生路!」
寒風捲著殘雪在我們之間打轉。我握著結霜的刀柄,看著這兩個為了兄弟情義、連命都不要了的年輕人、看著腳邊那個臉色慘白卻還在拼命掙扎想讓哥哥們快跑的少年。又瞥了一眼身後那個還在抽抽噎噎、卻已經緊緊抱住發仔的道姑,想到這姑娘剛才為了保命,是怎麼毫不猶豫地出賣自己同門師兄的……
相較眼前這場狼狽的兄弟深情,害我忍不住嘆了一口無聲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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