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夢中驚醒,下意識地想呼喊,喉嚨卻傳來一陣火燒般的劇痛,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珠在灰暗中轉了轉、眨了眨,過了許久,那些金光燦燦的奢糜景象才從我眼前徹底消散。但腦子依然暈暈乎乎的,渾身痠痛。
又來了。這是第幾次了?還是第幾十次了?
緩了好一會兒,我的眼睛才終於適應了房間的微光。看天邊啟明星的方位,此刻不過寅時。喉嚨乾澀得厲害,我嘗試著吞嚥,卻只感覺到一陣冰渣入喉般的割裂感。不適,但也習慣了。
我輕輕翻身下床,不需要點燈。住了十幾年的魏府,即便閉著眼我也能精確地避開每一塊會發出聲響的地板。倒也沒什麼特殊原因,只是我不想吵醒別人。夜裡不眠是我自己的事,沒道理拖人一起受累,畢竟人還是要講點公德心的。
走到銅鏡前,我換上一身玄色勁裝,動作熟練地配好護腕與腰帶,又揣了把散銀進兜裡。
案頭上,擱著一頂白玉嵌金冠。按大戚祖制,男子二十而冠,但我年僅十六歲便被聖上特准行了冠禮。這原本是皇恩浩蕩的殊榮,可對我而言,眾人給我施加的種種特權,都更像是他們對我殘疾的補償與安慰。
我遲疑了一下,指尖滑過冰涼的玉石,最終卻轉向一旁,拿起了那條樸素的玄色髮帶。比起華而不實的玉冠,我更喜歡這條能隨風飄動的帶子。我將白髮束起,反手取下劍架上的玄鐵疊鋼苗刀,沉甸甸的份量壓在腰間,這才讓我有了幾分踏實感。
推開窗,一股凜冽的冬風撲面而來,這冷意確實能讓我清醒些,但我倒也沒打算真的光著膀子去冰窟裡打滾。
細小、乾硬的初雪落在窗櫺上。我身形微動,翻出窗台繞到宗祠堂,跟牌位裡的魏家祖宗們作揖打了個招呼。
老祖宗保佑,阿九出去散散心,可別讓姐姐們發現了。
我捎上一小把新的尺六檀香,又從果盤裡抓了顆梨子,才往後院的馬廄而去。
白駒「霜降」見到我,輕輕噴了個響鼻。我拍了拍牠濕潤的口鼻,把梨子塞到牠嘴邊,這才安上馬鞍與箭袋。
「走,去透透氣。」我在心底對牠說,自然不指望一隻馬兒能同我心有靈犀。
我牽著霜降,儘量讓牠踩在馬廄邊緣的軟泥地上,試圖悄無聲息地摸向後院的小角門。
然而,在魏府這種地方想當個神出鬼沒的刺客實在太難了──何況還帶著一隻大胖馬。我才剛走過拐角的影壁,迎面就撞上了正提著燈籠巡夜的兩名護院──吉祥和富貴。
「誰在那裡!」
昏黃的燈火往我臉上一晃。在看清我的臉以後,兩名原本按著刀柄的護院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九、九公子……」
我沒表情地對他們點了點頭,伸出食指抵在唇邊無聲「噓」了一下。
兩名護院四目相覷,眼裡滿是「我又要去哪裡作妖了?」的驚恐,卻又不敢阻攔,只能點頭如搗蒜,甚至自發性地跑到前頭,手腳麻利地幫我拉開了沉重的門閂。
我跨過門檻時,甚至聽見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嘀咕:「九公子這身手,越來越像鬼差索命了……」
我不禁在心底翻了個白眼。我明明是怕吵醒他們才走得這麼慢,怎麼在他們眼裡就成了「索命」了?
帶上小角門後,我翻身上馬,霜降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馬蹄踏在空曠的街道上,清脆得讓人心驚。
守城門的士卒見到我,正要交叉的長槍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敬畏地目送我衝入夜色。
回想這些人戰戰兢兢的模樣,我心裡有些微弱的內疚,晚點他們肯定又要被我爹痛罵一頓了。
馬蹄聲逐漸急促,那種壓在胸口的窒息感才稍微淡了一些。
我要去的地方只有那裡——梁京城郊幾十里開外,「青松坡」下的那座城隍廟。
城隍爺管陰陽、辨善惡。每次從當年的夢魘中驚醒,我都會來這裡上香。就是想求一個公道。哪怕九年過去了,這公道依舊沉入水底,我也想問問那高坐神壇的泥塑神像:若世間真有善惡因果,那我的公道、究竟在哪裡?
臨近破廟時,平時穩重的霜降卻突兀地放慢了步子。牠不斷噴著響鼻,耳朵神經質地四處扇動。我翻身下馬,給牠披上毯子,安撫地拍了拍牠微微震顫的背脊。
廟門早已腐朽,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灰塵嗆得我止不住咳嗽。
正中央供奉的是城隍老爺,兩側則是黑白無常。那位白無常白髮黑衣,神情卻透著股悲憫;黑無常則是黑髮白衣,面容冷肅。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裝束和鬢邊的白髮絲。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若是直接往那神台上一站,恐怕真會有人把我當成下凡勾魂的鬼差本尊。
我用火鐮點燃那把檀香,前兩次都點不起火,果然還是太冷了。直到第三次,那微弱的火星才總算在寒風中亮了起來。
我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看著裊裊升騰的煙霧,一股莫名的酸楚從心尖蔓延。我想大哭一場,想開口質問這滿堂神明,可喉嚨裡吐出的只有冰冷的氣息。
我吸了吸鼻子,冷空氣混著檀香味鑽進鼻腔,沒忍住打了個噴嚏,指尖的香火隨之搖晃。
就在我試圖平復心緒時,廟外卻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嘶鳴。
那是霜降的聲音。
隨後,「哎呀」一聲慘叫伴隨著重物墜地的悶響傳了進來。
「哎喲喂……嚇死我了……哪來的白影子……」
一個清脆卻帶著幾分傻氣的少女聲音,在寒風中抖得跟篩子似的。
「大、大清早的,這坡下哪來的馬啊?長得跟個雪怪一樣又大又肥……痛痛痛,錢……我的錢沒掉吧?」
我這霜降是壯了點,但絕對跟「肥」扯不上關係。牠可還只是個大姑娘,這評論還真沒禮貌。
我皺了皺眉。這荒山野嶺的,除了我這種被噩夢糾纏的,還有誰會這時候在郊野外晃蕩?
「砰──」
早已不堪重負的木門被從外撞開,徹底垮了,一陣更冷的冬風捲著細雪鑽了進來,吹息了我剛奉上的香火。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縮著脖子、正拼命拍打身上殘雪的少女。
她頭上綁著稍顯凌亂的烏黑雙環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短小的道袍,露出了凍得發紫的腳踝;那雙黑色杏眼正心疼地盯著手心裡的一小串銅錢,嘴裡小聲嘟囔著:「還好還好,要是真把錢摔沒了,師姐肯定得罰我去刷三個月的丹爐……」
我就站在牆角的陰影裡,冷眼看著她。
少女終於拍完了雪,抬起頭,視線在破廟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我身上。起初,她雙眼裡只有一絲驚訝,甚至還帶著點禮貌的憨氣,縮著脖子對我點了點頭。
「早、早啊,這位大哥……你也來躲雪啊?」
我沒應聲。
少女見我不說話,似是以為我沒聽清,壯著膽子又往前半步,聲音提高了一些:「大哥?這雪下得邪乎,你也是來歇歇腳的嗎?」
我依然盯著她。為了壓下突然從心口深處湧上的一股寒氣,我的臉色在昏暗中恐怕比死人還白,再配上這頭毫無生氣的白髮和神桌上的雕像──
死寂在空氣中蔓延,一秒、兩秒……
少女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了,原本紅通通的小臉一點點褪去了血色。她僵硬地看著我,視線從我的臉移到我的白髮,最後落在我不動如山的腳尖上。
看著她的傻樣,我終是沒忍住無聲一笑,想要緩和氣氛,但從她的反應來看,效果不是很好──
「大……大哥?你別嚇我,你、你有影子的吧?」她聲音開始發顫,手裡的錢串發出細碎的金屬撞擊聲。
我只是淡淡挑起眉頭、張了張口,依然發不出甚麼完整的音節。
「啊……白、白無常大爺?」
這回她終於把自己嚇破膽了。她驚恐地尖叫一聲,往後縮了一大步。那是種求生本能下的爆發,可她忘了這廟門的門檻早已腐朽不堪。
「喀嚓!」
一聲木頭碎裂的悶響。她的腳跟重重地絆在那截掉漆的朽木上,整個人失了重心,仰天一跤狠狠摔在外頭的積雪裡。
「啊──我的腳!」
那一摔極重,少女跌進雪坑後,臉色瞬間由青轉白,五官疼得皺成一團。她下意識地想縮回右腳,卻發出一聲更慘烈的哀鳴,只能趴在雪地裡一邊倒抽冷氣,一邊瘋狂地揮著手。
「無常大爺饒命!白大爺饒命!小道今年不過十六,都還沒吃過紅燒大肘子!求求您別勾我的魂……要勾就去勾我大師兄的,他去年吃過肘子了,經得起折騰!」
我看著她趴在雪地裡那副鼻涕眼淚一起流的慫樣、聽著這毫無同門情誼的求饒,忍不住勾起一絲苦笑。
她那腳踝要是再在冰雪裡泡著,恐怕真的要去見黑白無常了。
人還是要講公德心的。
我緩緩走到她面前,垂眼看著她縮成一團、連眼珠子都不敢睜開的模樣。想著這姑娘剛才摔得那一下狠勁,我若是直接伸手去拉,只怕她當場就能嚇得魂歸西天。更何況男女授受不親。
想了想,解下腰間那柄苗刀。當然不是要剁她。只是想著,這長長的刀鞘正好可以讓她拉著借力起身,既不用肌膚相親,也能跟這「瘋丫頭」保持點安全距離。
然而,當那冰冷、厚實的漆木刀鞘悄悄遞到她眼皮子底下時,事情徹底崩潰了。
她慢慢睜開一條眼縫,看著那柄漆黑的長刀,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絕望,聲音抖得像斷了線的古琴:「白大爺,您輕點……我怕疼……嗚……」
我看著她那張皺成蜜餞的小臉,握著刀鞘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只不過是想拉她起來,這姑娘腦袋裡究竟演到哪一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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