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匹名駒在京城的雪地上疾馳,不出片刻便穩穩地停在了仁心堂那塊金漆招牌前。
還未踏進門,就聽見裏頭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
「我師父說了,這可是山裏長了幾十年的老參,品相絕佳!妳怎麼看了老半天還不給錢吶?」青黛裳清亮且帶著幾分焦急的嗓音在藥堂裏迴盪。
我撥開厚重的避風棉簾走進去,裡頭悶著一股濃郁的苦藥味,那是各種曬乾的草木根莖與粉末混在一起的氣息,還帶著點木頭藥櫃被炭火烘久了的乾燥味。
「急什麼,妳這藥材上還帶著泥,總得讓老娘親自洗淨、切片、驗過火候,才能給妳定個公道價。」
說話的是我四姊魏靈漪。她正坐在一張梨木長椅上,指尖捻著一根纖細的銀針,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藥筐裏的東西。她一身素雅的牙色長裙,外面披著件藏青色的鶴氅,眉目間透著一股子慵懶與清冷。
聽見我們的動靜,四姊抬眼望過來,目光先是在我身上停了停,隨即落在了我身後那抹扎眼的火紅色身影上。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帶著幾分戲謔的壞笑,「殿下萬福,什麼風把您這朱雀給吹到我這小小的藥堂來了?」四姊放下銀針站起身,雖然嘴裏喊著殿下,身段卻也只是隨意地行了個福禮。
「免禮。」司明炯大喇喇地揮了揮手、跨進門直接走到我四姊身邊,順手抓起一顆曬乾的棗子扔進嘴裏,整張臉頓時被酸的皺了起來、啐了一口把嚼爛的棗渣吐到門外,手背抹了把嘴,「皇兄剛在勤政殿宣了旨,要把子初哥哥許給我,我這不是趕緊帶他過來給妳『掌掌眼』嘛。」
我站在一旁,感受著四姊那愈發燦爛且不懷好意的笑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而此時,原本蹲在藥筐邊等錢的青黛裳跳了起來。她壓根沒理會什麼「宣旨」或「許配」,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司明炯,準確地說──是盯著司明炯看。
「哇……」青黛裳發出一聲驚嘆,繞著司明炯轉了個圈,那眼神亮得嚇人,「小啞巴,這也是你找來的朋友?」
「小啞巴?」司明炯顯然愣住了,她挑起眉、暗紅色的瞳孔打量著眼前這個小道姑,「妳又是誰?敢這麼跟子初哥哥說話?」
「我叫青黛裳,山裏來的。」青黛裳完全沒被司明炯身上的皇室威壓嚇倒,反而興致勃勃地想伸手去摸那紅髮,「我還以為這世上只有小啞巴的頭髮是白的,原來還有紅的呀!這是真的?還是染了硃砂?難不成以後還能見著綠的藍的不成?」
司明炯聽得一頭霧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姊,最後目光定格在青黛裳身上,嘴角露出一抹獵奇的笑意:「有趣,妳這道姑膽子真大。行,以後在城裏誰欺負妳,報本公主的名號!」
「公主?」
青黛裳原本朝著司明炯頭上伸去的手僵住,指尖離那金紅色的髮絲僅剩寸許。她像是被燙著似的、眼睛越瞪越大,先是驚恐地縮了縮脖子看向司明炯,而後那視線又黏到了我臉上,「她是公主,那小啞巴你又是個啥?」
司明炯見狀,揚起下巴、拍了拍腰間的長鞭、紅色的重瞳微微瞇起。她深吸了一口氣、正打算張嘴,看那架勢是準備大方地報上她和我的名號,然而,一陣極不合時宜的聲音卻在此刻精準地刺破了這股威壓──「咕嚕嚕──」
這聲音響亮且綿長,在安靜的藥堂裡迴盪。青黛裳有些尷尬地揉了揉肚子,小聲嘀咕:「哎呀,小啞巴,咱們從凌晨到現在好像都沒吃過東西呢?」
像是為了回應她,我的肚子也在此刻沈悶地鳴響了一聲。
四姊魏靈漪掩著嘴,發出一聲輕笑。她懶洋洋地靠在藥櫃旁,指尖撥弄著一株乾枯的當歸,語氣輕飄飄的:「也是,這個時辰,悅客來飯館的爐子應該正熱著。我早些時候路過,爐子裡正燉著鮮美的羊肉湯,那招呼客人的小妹妹生得可靈巧了,阿九平日最是愛去那兒坐坐……」
四姊這話說得隨意,可那帶著戲謔的眼神直往司明炯身上掃,顯然沒安好心。
「悅客來?既然子初哥哥愛去,那本公主今天非得去瞧瞧,到底是哪家的小妹妹能比本公主還水靈!」司明炯眉頭一挑,那雙鳳眼頓時轉了過來、蹙起的眉頭和上挑的眼尾都帶著危險的勁頭:「走走走,吃飯去!那什麼老參的錢,靈漪姊妳待會兒直接讓人送到悅客來給這道姑。」
司明炯風風火火地衝到門口,看著她那匹汗血寶馬,又看了看一臉懵的青黛裳,豪爽地拍了拍馬鞍:「妳這道姑雖然呆了點,但挺對本公主胃口!來,跟『五花』打聲招呼!」
「五花?」青黛裳瞪大雙眼,「五花是這馬的名字?」
「子初哥哥的馬叫霜降,那我的馬就叫五花啦!」
不……霜降取自節氣……明明不是肉的部位……
我張了張嘴,想比劃個手勢辯駁一下,更想阻止司明炯這種行為,卻發現這兩個女人根本沒打算聽我的,可她是公主,她怎麼能往平民的飯館跑……
青黛裳臨出門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手忙腳亂地從腰間解下那枚墨玉牌子,隨手往後一拋。
「哎呀,差點忘了!大姊,這是我師父一定要交給藥堂老闆的東西,說要是我忘了,他肯定打斷我的腿,妳收好啦!」
那枚玉牌在空中劃出一道烏黑的弧線,四姊魏靈漪側身一接,動作竟是出奇地精準。她看著手心裡那枚刻著龍鳳紋飾的太上皇親印,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笑意的眸子在那一瞬間沈了沈,卻又極快地掩飾了過去。
「知道了,你們去吧,多吃點。」四姊懶洋洋地對著我們揮了揮手。
我被司明炯半拽半推地弄出了仁心堂。跨上霜降的那一刻,我下意識地回過頭,透過那尚未落下的棉簾縫隙,瞥見了堂內的景象。
方才還一副看戲模樣的四姊,此時已收斂了所有的笑容。她捏著那枚牌子,指尖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
「來人,換身衣裳,把堂口看好了。」四姊對著裡頭的小廝吩咐道,「備車,我要進宮一趟。」
四姊根本不入仕,可現在她卻收下了那枚太上皇親令,竟然還要親自進宮?這傻道姑的師父究竟又是何方神聖?
「小啞巴!發什麼呆啊!駕!」司明炯一聲嬌喝。我被迫收回視線,看著前方馬背上那兩個笑得燦爛的女孩,只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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