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六章又見春信

第二次有孕之後，蘇清和的日子比先前更靜了些。

內院裡許多事本就不必她親自操心，如今王妃再度有喜，底下人做事便愈發小心。每日晨起，連窗外掃地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小廚房的膳食換著花樣地做，酸的甜的、暖胃的安胎的，流水一樣送進來；就連太妃那邊，也三天兩頭遣人送東西過來，不是燕窩阿膠，便是江南新進的果子，總怕她受委屈似的。

景晏尚小，乳母與嬤嬤們都圍著他轉，青黛又一向伶俐，許多事根本不必她開口，便已被打點得妥妥當當。

這樣一來，蘇清和原該是最清閒的。

可她偏偏又清閒得不那麼踏實。

白日裡景晏醒著時，還能抱一抱、逗一逗，聽他咿咿呀呀兩聲，時辰便過去了大半。等孩子睡下來，屋裡一靜，她便總會下意識去看窗下那只放紋樣冊子的木匣，或想起前些日子尚未改完的那張花稿。

可也只是想一想。

有時她叫青黛把匣子拿來，翻開兩頁，目光才在那些熟悉的紋樣上停了一會兒，景晏便哭了；有時好不容易等孩子睡熟，自己也提起了筆，可不過畫了一點線，腹中便微微發悶，嬤嬤見了，立刻在旁勸她歇下。

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覺得，那些東西像是離眼前越來越遠了。

不是不要了。

只是眼下，總騰不出手。

那日午後，春陽正暖，景晏難得在乳母懷裡睡得沉，蘇清和坐在窗下，終於安安穩穩翻了半個時辰的冊子。紙頁上有她出嫁前親手記下的紋樣，也有後來隨手添上去的改樣註記，密密麻麻，都是她從前最熟悉、也最喜歡的東西。

她看得有些出神。

窗外海棠初放，枝影搖曳地落進來，斜斜映在紙頁上，叫那幾筆細密的墨痕都多了幾分春色。

青黛在旁替她添茶，見她難得這樣專注，便笑道：“姑娘今日精神倒好，竟看了這樣久。”

蘇清和“嗯”了一聲，指尖撫過頁角，輕聲道：“昨夜睡得好些，今日便也覺得不那麼乏。”

她說著，順手拿起筆，在一處織紋旁又添了兩筆。

那一瞬間，像有什麼久違的東西從心底輕輕冒了個頭。極細微，卻叫她自己都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青黛瞧見了，便小心翼翼道：“姑娘若真喜歡，不如每日抽一點工夫看看。也不用做得多，總比一直悶著強。”

蘇清和看著紙上新添的那幾筆，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還未說話，外頭便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沉穩熟悉。

蘇清和抬頭，果然看見裴行舟從廊外進來。

他今日回得早，身上的外袍尚帶著些微寒氣，進門時目光先落在她身上，見她精神尚好，神色才略略鬆了些。可下一瞬，那視線又落到她手邊的紙筆與冊子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麼坐了這樣久？”他走過來，先問的不是她看了什麼，而是這一句。

蘇清和看了眼案上攤開的冊子，解釋道：“也沒多久，才半個時辰。”

裴行舟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果然不算涼，這才坐到她身側，目光卻仍落在那幾頁紙上：“又在看這些？”

蘇清和聽出他語氣裡那點不贊同，倒也沒惱，只笑著道：“景晏睡著了，我閒著也是閒著。”

裴行舟沒說話，伸手將她掌中的筆抽走，隨手擱到一旁，淡聲道：“閒著便歇著，何必動這個神。”

蘇清和看著空了的手指，微微一怔。

其實他也不是頭一回這樣了。

自打第二次有孕，他總怕她勞神傷身，凡是書冊、花樣、針線，見了便要管上一管。從前她尚能同他軟聲辯兩句，如今次數多了，自己也懶得多說。

可這一刻，不知是因為方才那點久違的輕快剛冒出頭，便又被輕輕按了回去，還是因為他那句“何必動這個神”說得太理所當然，她心裡竟忽然有一絲極淡的失落。

那失落淡得很，連她自己都幾乎要抓不住。

於是她只是低頭笑笑，道：“不過隨手看看，也算不得什麼勞神。”

裴行舟望著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伸手將她面前那本冊子合上，放到了一旁。

“你如今最要緊的，不是這些。”

蘇清和安靜了一瞬，才輕聲道：“我知道。”

她這樣應下來，神色仍是柔和的，並無半點不快。

可裴行舟看著她低垂的眼睫，不知為何，心頭卻忽然滯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方才那句話有哪裡不對，可再細想，又覺得自己並沒有錯。

她有孕在身，本就不該過度勞神。

他只是想她好。

屋裡靜了一會兒，還是蘇清和先抬起眼，衝他笑了笑：“今日怎麼回來得這樣早？”

裴行舟這才收回思緒，聲音低淡：“事情不多，便早些回來看看你。”

蘇清和聽見這句，心頭那點方才浮起的失落，竟又奇異地被撫平了些。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發現，自己其實很容易被他一句這樣平淡的話哄好。好像只要他把目光落回自己身上，只要他回府時第一眼先看的是她，她便會覺得，旁的那些都可以暫且放一放。

這念頭一起，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還未等細想，裴行舟已抬手覆在她小腹上，低聲問：“今日可有鬧你？”

蘇清和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還早著呢，哪裡就能鬧人。”

裴行舟“嗯”了一聲，掌心卻沒有移開。

他對她第二次有孕這件事，似乎比第一回更上心。

第一胎時，他更多的是緊張與小心，像是頭一遭碰見這樣的事，樣樣都怕做得不妥；可如今有了景晏在前，他已知道孕中大致是什麼模樣，反倒更會照看人了。她晨起若有些懨懨的，他一眼便看得出來；她夜裡翻身不大安穩，他半夢半醒間也會伸手替她墊好引枕；連她什麼時辰容易胃口不好、什麼時辰要添一碗清湯，他都記得清楚。

有時蘇清和自己都覺得，裴行舟待她，竟像比從前還要黏上幾分。

只是這“黏”字放在他身上，實在不太貼切。畢竟他仍舊是那副沉靜冷肅的模樣，不會說幾句軟話，也不會將情緒露得太明。可他回內院的時辰越來越早了，在她身邊坐著的時間也越來越長，連前院的折子都常帶回來看。她在榻上歇著，他便在案邊批閱；她偶爾午睡醒來，睜眼便能看見他還在屋裡。

那種感覺，很奇妙。

像他雖什麼都沒說，卻在用這樣一種方式，將全部注意力都繫在她身上。

春意漸深時，蘇清和的胃口好了些，人也不似頭幾個月那般乏。景晏如今會認人了，見著裴行舟回來，竟也會張著手要他抱。裴行舟原本不算多麼親近孩子的人，可景晏到底是頭一個，又乖巧得緊，時日久了，他也漸漸抱得順手。

有一日傍晚，蘇清和倚在窗邊，看裴行舟抱著景晏在屋裡來回走。

景晏剛睡醒，還有些迷糊，肉乎乎的小手攥著父親的衣襟，腦袋歪在肩頭，時不時哼唧兩聲。裴行舟身形高大，抱著這樣一團小東西，原該是極不相稱的，可不知怎的，蘇清和看著，卻只覺得滿心滿眼都是柔軟。

暮色將窗紙映得微黃，屋裡暖意融融。

她看了很久，忽然輕聲道：“行舟。”

裴行舟抱著孩子轉過頭來：“嗯？”

蘇清和望著他，唇角彎著，很輕地說了一句：“我如今覺得，這樣就很好。”

裴行舟停了一下：“哪樣？”

“你、我，還有景晏。”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笑意愈深，“還有這個孩子。這樣就很好。”

裴行舟看著她，眸色一點點深下去。

他平日不善言辭，極少將情話說出口，可這一刻，心口卻像被她這句話重重撞了一下。那種久違的、近乎滿漲的安定感，又一寸寸在胸腔裡落了實。

他抱著景晏走過來，在她身側坐下，低聲道：“會一直這樣好的。”

蘇清和笑著應了一聲，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她是真的這樣想。

景晏乖，腹中這個孩子也來得安安靜靜，裴行舟待她一日比一日在意，整個王府都因這接連而來的孩子顯得比從前更暖。她甚至偶爾會生出一種錯覺，彷彿自己這一生要的，也不過就是這些。

有夫君，有孩子，有日復一日的安穩與依靠。

至於那些舊夢、那些曾叫她眼裡發亮的東西，似乎真可以慢一些、再慢一些。

反正日子還長。

反正她還年輕。

反正……總會有空的。

這樣的念頭，像溫水一樣，一點點浸透了她的心。

直到幾日後的一個夜裡，蘇清和半夜醒來，發現裴行舟竟還沒睡。

屋裡只留了一盞小燈，光線很暗。她睜眼時，先看見的是男人沉默的側影。他半靠在榻邊，一隻手仍搭在她腰後，像睡著了也要護著她似的，可人分明是醒著的，眼睛正看著帳外某一點，不知在想什麼。

蘇清和微微動了動，低聲問：“怎麼還不睡？”

裴行舟垂眼看她，聲音壓得很低：“吵醒你了？”

“沒有。”蘇清和往他懷裡靠了靠，帶著剛醒時的一點軟糯鼻音，“你在想什麼？”

裴行舟沉默片刻，才抬手替她將額邊碎髮別到耳後，道：“沒想什麼。”

蘇清和顯然不信，抬眸看他。

夜色下，他眉眼輪廓更顯深刻，眸中情緒也比白日裡更沉一些。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去碰他下頜，輕聲道：“你近來是不是又在擔心我？”

裴行舟沒有立刻否認。

他望著她，過了片刻，才低聲道：“你如今有著身子，又要照看景晏，我總怕你累著。”

蘇清和聽了，心頭一軟，忍不住笑：“我如今好著呢，哪有你想得那樣脆弱。”

裴行舟卻只道：“你在我這裡，一直都嬌。”

這句話落得極低，幾乎像貼著她耳畔說的。

蘇清和耳根一熱，心裡卻也跟著軟成一片。她抬手環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前，聽著那一下下沉穩有力的心跳，忽然便有些捨不得再追問了。

她其實隱隱感覺得到。

自打自己第二次有孕後，裴行舟待她，似乎比從前更緊、更深，也更難以抽離。

像是她腹中每多一分血脈相連的牽絆，他心裡那份安定就更重一分。而那安定之下，又藏著一種說不清的、近乎本能的佔有與眷戀。

她並未把它想得太壞。

甚至在這樣被他深深放在心上的時刻，她心裡更多的是一種被珍重的滿足。

她只是在迷迷糊糊快睡著時，忽然很輕地想了一下——

是不是每一次自己有了孩子、每一次自己變得更需要他一些，他都會這樣，把所有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

這念頭起得很淡，也很快。

她沒來得及細想，便已重新睡去。

而裴行舟低頭看著她安靜伏在自己懷裡的模樣，掌心很自然地落在她小腹上，久久沒有移開。

外頭夜色沉沉，春風穿過長廊，吹得廊下新掛的風燈微微搖晃。

王府裡一片安靜。

他懷裡有妻子，也有尚未出世的孩子。

那種近乎圓滿的安穩感，又一次沉沉將他包裹起來，讓他幾乎生出一種錯覺——

彷彿只要她一直這樣在自己身邊，只要他們的孩子一個一個地來，這一生便真能這樣安穩無虞地走下去。

他那時也還不知道。

有些春信，來得太密、太急，看似是花開錦簇，底下卻早已悄悄壓住了另一種聲音。

而蘇清和在這一年春末最深的感受，仍只是——

原來被他愛得最深、最仔細的時候，常常都是她有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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