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七章花事未歇

春末時節，靖王府後園的海棠還未全謝。

一樹一樹深淺不一地開著，風一吹，細碎花瓣便撲簌簌落下來，鋪在青石小徑上，像一層薄薄的胭脂。蘇清和近來有孕滿三月，胎象漸穩，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偶爾午後晴暖，便會抱著景晏去窗下坐坐，或讓乳母抱著孩子在廊下曬一會兒太陽。

景晏如今愈發會認人。

尤其認母親。

只要蘇清和在屋裡，他便總要時不時轉頭尋她。乳母抱著還好，一落到別人手上，若半晌見不著她，便會扁著小嘴哼起來。那模樣算不上真哭，卻足夠磨人，常常叫蘇清和明知自己該多歇著，還是心軟地將人重新抱回來。

青黛私下裡不止一回勸過：“姑娘如今自己還懷著小主子，實在不該總這樣抱小世子。您一心疼他，自己卻又吃力，這樣熬下去，哪裡受得住？”

蘇清和原也知道。

可每回景晏朝她伸手，肉乎乎的手指攥著她衣袖不放，眼巴巴地望著她，她便總想著——再抱一會兒也不妨事。

畢竟孩子還小。

畢竟他如今最依賴她。

畢竟……再大一點，也就不會這樣黏她了。

這日午後，外頭風和日暖，蘇清和讓人將軟榻挪到窗邊，自己倚著引枕坐著，看景晏被乳母扶著站在厚毯上學邁步。

小孩子骨頭還軟，兩條腿卻使勁得很，站得搖搖晃晃也不肯服輸。蘇清和看得直笑，手裡原本還捧著一冊從蘇家送來的新樣圖，到後來竟也忘了翻，只顧看兒子顫顫巍巍地往前蹭了兩步，一頭栽進乳母懷裡。

屋裡眾人都笑起來。

景晏自己倒也不惱，伏在乳母肩上喘了兩口氣，抬頭看見蘇清和笑，便也咧著嘴跟著笑。

那一瞬間，蘇清和心裡像被什麼極柔軟的東西輕輕撫過。

她忽然便覺得，眼下這樣的日子，真像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圓滿。

嫁給喜歡的人，有了第一個孩子，如今腹中還有第二個。王府安穩，夫君在意，連這樣尋常的一個午後，都溫軟得像一幅畫。

她這樣想著，目光落回手中那冊新樣圖時，竟也沒覺得多麼急切了。

似乎它們就在那裡，什麼時候看都來得及。

似乎只要眼前這些人與事都在，從前那些屬於她自己的喜歡，也不過是晚一些、再晚一些的事。

正出神間，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裴行舟回來了。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青常服，肩背挺拔，踏進廊下時，帶進一點外頭尚未散盡的日光。景晏最先瞧見他，先是一愣，隨即張開兩隻小手，奶聲奶氣地“啊”了一聲，竟是要他抱。

乳母忙笑道：“小世子眼尖，知道王爺回來了。”

裴行舟走過去，將孩子接到懷裡。

他如今抱景晏已很順手，單手托住孩子，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替他扶好後背。景晏到了父親懷裡也不鬧，反倒一邊抓他衣襟上的帶子，一邊扭著身子去看窗邊的蘇清和。

裴行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先看見的是蘇清和含笑的眉眼，隨後才看見她腿上那冊攤開的新樣圖。

他眸光微頓，抱著景晏走過來，低聲道：“今日精神倒好。”

蘇清和笑著應了一聲：“午後睡了一會兒，起來覺得鬆快些。”

裴行舟在她身側坐下，先探手碰了碰她腕間，見她手指溫熱，才算放了心。可下一瞬，目光又落回她腿上的冊子，眉心便輕輕蹙了一下。

“看了多久了？”

蘇清和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話實在有些耳熟，不由得彎了彎唇：“沒多久，也就一會兒。”

裴行舟顯然不大信，伸手將那冊子合上，放到一旁：“一會兒也夠了。”

蘇清和低頭看了眼被收走的冊子，倒也沒同他爭，只輕聲道：“我近來真的好多了，沒那樣嬌。”

裴行舟抱著景晏，看她片刻，淡聲道：“你總覺得自己不嬌。”

“難道不是麼？”

“不是。”他答得很平靜，“你如今有身子，又照看景晏，哪裡算不得嬌。”

這話放在旁人耳裡，原該是疼惜。

蘇清和也知道，那確實是疼惜。

可不知為何，近來他每回這樣理所當然地替她把那些書冊、紙筆、針線一樣樣收開時，她心裡總會浮起一點極淡的異樣。不是不高興，也不是委屈，只像有什麼東西一次次剛要冒出頭，便又被很輕地按了回去。

她甚至說不上那是什麼。

於是她只是看著裴行舟，笑了笑：“好，王爺說我嬌，我便嬌罷。”

她這語氣原是帶著幾分玩笑的。

可裴行舟聽了，卻定定看她一眼，聲音低下來：“清和，我不是在同你說笑。”

蘇清和微微一怔。

窗外海棠枝影搖晃，落在他深沉的眉眼間，竟顯得格外認真。她心口忽然輕輕一動，方才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便又被這樣的認真沖散了。

她垂下眼，輕聲道：“我知道。”

裴行舟望著她，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伸手替她將滑下來一點的披帛攏好，低聲道：“你知道便好。”

景晏夾在兩人中間，顯然聽不懂大人說什麼，只一味抓著父親的手指玩。裴行舟低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倒緩下來幾分。蘇清和見了，便笑道：“他如今倒是真不怕你了。”

裴行舟“嗯”了一聲，語氣淡淡：“膽子像你。”

蘇清和原本正接過乳母遞來的溫水，聞言一頓，忍不住笑：“他若像我，哪裡算膽子大。”

“你膽子不大？”裴行舟抬眸看她，“當初嫁我時，不怕？”

蘇清和捧著茶盞，眼底笑意一點點深起來。

她沒立刻答，只低頭抿了一口水，才輕聲道：“有一點。”

裴行舟看著她：“只一點？”

蘇清和抬眸，撞進他深沉平靜的目光裡，忽然想起成婚那日紅燭之下，他低聲說“娶你這件事，我等了很久”的模樣。她心裡一軟，聲音也跟著更輕些：“因為我知道，你會對我好。”

這話一出，屋裡竟忽然靜了靜。

連乳母與青黛都識趣地退遠了兩步。

裴行舟抱著景晏，久久沒有說話。蘇清和原本只是一句隨口的真心話，叫他這樣看著，反倒漸漸有些臉熱，正想低頭避開，卻聽他低聲道：“自然會對你好。”

這一句落得很穩，也很重。

像是承諾，又像是某種早已扎根的本能。

蘇清和心口發軟，忽然便不想再去想什麼冊子、花樣、舊夢了。好像只要他這樣看著自己，只要他還會用這種近乎鄭重的語氣說一句“自然會對你好”，她便很容易覺得，那些暫時擱下的東西也沒什麼要緊。

傍晚用過膳後，景晏被乳母抱去睡了。

蘇清和本也有些倦，卻不知為何，今夜精神竟尚好，便叫青黛將白日裡那冊新樣圖又拿了來。她原想著不過翻上兩眼，便也去歇下。誰知才看了沒多久，裴行舟從浴房出來，一眼瞧見她還倚在燈下翻書，眉心便又擰了起來。

“怎麼還沒睡？”

蘇清和抬起頭，眼裡還帶著看圖樣時未散的亮：“今日不算困，便想再看一小會兒。”

裴行舟走過去，站在她身側垂眼看那冊子。

上頭畫的是江南新出的幾式春紋，有藤花，有連枝，也有一種改得極精巧的回雲暗紋。蘇清和指尖正停在其中一處，像是剛剛才琢磨出什麼，連唇角都含著一點很淡的笑。

裴行舟看著那抹笑，忽然便想起許久以前，蘇家還未與王府定親時，他曾遠遠見過她一回。

那時她站在蘇夫人身側，低頭與人說起一匹雲錦上的暗花，眉眼溫靜，眼底卻有光。那光很細碎，不張揚，卻叫人一眼便記了很久。

而此刻，她看著手中圖樣時，眼底浮起的，正是那樣的光。

裴行舟靜了一瞬。

他其實不是不知道，她是真喜歡這些。

也不是沒看見，她每回翻開這些冊子時，神色都與平日不同。

可最終，他還是伸手將那本冊子從她手裡拿了過去。

蘇清和指尖一空，下意識抬頭看他。

裴行舟將冊子合上，放到一旁，聲音依舊很淡：“明日再看。”

蘇清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本被放遠的冊子，這回沒有立刻應聲。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燈火映著她略顯蒼白的側臉，也映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安靜。

那安靜很淡，幾乎看不出情緒。

可裴行舟看見了，心頭卻莫名一滯。

“怎麼了？”他低聲問。

蘇清和回過神，輕輕搖頭：“沒什麼。”

她說完，便順從地將手收回來，垂著眼整理了整理袖口，語氣仍舊柔和：“是該睡了。”

若是從前，她這樣聽話，裴行舟只會覺得放心。

可不知為何，今夜看著她這樣安靜地把手收回去、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他心裡卻忽然生出一點很奇異的不安。

像是有什麼他本以為理所當然的事，其實並不那樣理所當然。

他站在榻邊，沒有動。

蘇清和等了一會兒，抬頭看他：“怎麼了？”

裴行舟看著她，半晌才道：“你若真想看，也不是不行。”

這話已算是難得的退讓。

蘇清和微微一怔，隨即便彎唇笑了：“我明日再看也是一樣。”

她這一笑，仍是溫柔的，眼裡也沒有半分勉強，像真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

可恰恰因為如此，裴行舟心裡那點不安反倒更深了些。

他忽然發現，蘇清和近來似乎越來越少為自己爭什麼了。

她說“不急”，說“以後也來得及”，說“等孩子大些再說”；她一次次把那些自己原本喜歡的東西往後推，一面推，一面還在笑，笑得太自然、太溫柔，讓人幾乎無從挑出錯處。

可也正是這樣，才叫他在某個瞬間，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只是這念頭剛一冒頭，便又被更熟悉的本能壓了下去。

她如今有身子。

她該歇著。

她不該再費神去想旁的。

這樣一想，那一點隱約的異樣，便又重新沉了下去。

夜裡歇下後，蘇清和比往常更早睡沉。

她近來總容易累，白日裡精神再好，到了夜裡也還是撐不太住。裴行舟半夜醒來時，見她正安安靜靜伏在自己懷裡，呼吸又輕又穩，像一朵被春夜露水輕輕壓住的花。

他低頭看了她許久，目光又落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裡還不算顯懷，可他知道，那裡正有第二個孩子安靜長大。

景晏在西側小間睡著，蘇清和在他懷裡，腹中還有一個孩子。

王府深夜寂靜，連風聲都極輕。

裴行舟忽然便覺得，自己此生大約從未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安穩過。

這種安穩太實，也太近，近到只要一伸手，便能碰到。

他掌心隔著被褥，輕輕落在她小腹上，停了很久，才極低地舒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疲憊，有珍重，也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分辨得清的眷戀與佔有。

像只要她一直這樣在身邊，只要孩子一個個來，這座王府便會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家；而她，也會與這個家、與他、與這些孩子，愈發密不可分。

這念頭原本只是極淡的一閃。

可落在這樣沉靜的夜裡，竟慢慢沉了底。

而蘇清和在睡夢中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夢見了什麼。裴行舟立刻垂下眼，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直到她眉心重新鬆開，他才又靜下來。

他看著她，忽然想起白日裡她說過的那句——

“因為我知道，你會對我好。”

裴行舟閉了閉眼，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很輕地壓住了一下。

他自然會對她好。

他會把這世上能給她的都給她，會護著她，會叫她一生安穩，會讓她做靖王府最尊貴也最被珍重的女人。

可他那時還不知道，有些好，若給得太滿、太密，甚至不容她退開半步，終究也會變成另一種模樣。

窗外花事未歇。

夜風裡仍帶著春末草木溫柔的氣息。

而屋內這一夜的安穩與靜好，卻像一層極薄的花影，輕輕覆在日後所有尚未說出口的裂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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