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五章舊夢輕擱

蘇清和第二次有孕的消息傳出去後，王府上下又是一番喜氣。

太妃那邊當日便賞了好些補品過來，連宮裡都遣了人問候，說王妃福澤深厚，嫡長子尚在襁褓，又得再孕，實在是王府之喜。內院裡的嬤嬤侍女們也都笑得合不攏嘴，見了她便是一聲聲“恭喜王妃”。

蘇清和坐在窗下，聽著這些道喜聲，面上自然也是笑著的。

她知道，這確實是喜事。

成婚兩載不到，先得嫡長子，再添一胎，無論落在哪一家高門裡，都是再穩妥不過的福氣。何況裴行舟待她那樣好，得知她再度有孕時，眼底那一點毫不遮掩的歡喜與安定，她也是看得見的。

所以她不該覺得心裡發空。

更不該在眾人都替她高興時，偶爾於夜深人靜處，生出一點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悵然。

第二胎的反應比第一胎略輕一些，卻也不算舒服。

蘇清和白日裡總容易困，精神也短。景晏還小，正是最離不開母親的時候，乳母抱著時尚且好，一見她伸手，便總想往她懷裡撲。蘇清和心軟，常常抱不了多久，手臂便有些發酸，可景晏靠在她肩頭，軟乎乎地哼兩聲，她便又捨不得放下。

有一回裴行舟從外頭回來，正看見她坐在軟榻上抱著景晏，身側還攤著半卷未收的紋樣冊子。

景晏睡著了，小腦袋枕在她臂彎裡，蘇清和怕驚醒他，動也不敢多動。可她自己顯然也累了，背靠著引枕，眼睫低垂，像是下一刻就要跟著睡過去。

裴行舟腳步一頓，隨即走了過去。

“怎麼這樣抱著？”他低聲問。

蘇清和被他的聲音驚醒，抬頭看見是他，眼底還帶著點倦意：“他方才鬧著要我抱，好不容易睡著了，我就沒敢動。”

裴行舟皺眉，看了眼她明顯有些發白的臉色：“你如今有著身子。”

“我知道。”蘇清和輕聲道，“只抱了一會兒，不礙事。”

裴行舟沒再同她多說，只俯身把景晏從她懷裡接了過來。

他如今抱孩子已很熟練，動作穩得很，景晏在他懷裡只蹭了蹭，竟也沒醒。乳母連忙上前把孩子接過去，裴行舟這才轉身看向蘇清和，抬手摸了摸她手背，果然有些涼。

“手都冷了，還說不礙事。”

他語氣淡，聽不出多少責怪，可蘇清和知道，他這是又心疼又不高興了。

她靠在榻上，仰頭看他，輕聲笑：“你如今怎麼比嬤嬤還會管人。”

裴行舟看著她，伸手將一旁的薄毯拿過來蓋在她腿上，淡聲道：“嬤嬤管不住你。”

蘇清和本還想回一句，可看他替自己掖毯角時神色專注，胸口忽然便塌軟了一下，便沒再說，只由著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裴行舟目光落在她手邊那卷冊子上，問：“方才在看什麼？”

蘇清和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頓了頓，才道：“沒什麼，翻翻以前記下的紋樣。”

裴行舟將那冊子拿起來，隨手翻了兩頁。

上頭畫的是蘇清和出嫁前記的一些織紋花樣，筆觸細緻，旁邊還標著換線、起花、配色的註記。有幾頁顯然翻得多了，邊角都微微起了毛，能看出主人曾經如何喜歡。

裴行舟垂著眼，看了片刻，道：“怎麼忽然想起看這個？”

蘇清和伸手接回冊子，指尖輕輕撫過紙頁，聲音很輕：“也不是忽然。只是近來天氣暖了，看見蘇家送來的那批線，想起從前有個花樣一直沒改完。”

她說這話時，眼裡有很淡的一點光。

那光不濃，卻與她抱著景晏時的溫柔不同，也與平日裡作為王妃的端莊沉靜不同。

像是屬於“蘇清和”這三個字本身的神采。

裴行舟靜靜看著她，忽然道：“想做便做，何必只是翻翻。”

蘇清和怔了一下，隨即失笑：“哪裡有那樣容易。景晏還小，我如今又有著身子，光是一日裡應付這些都快不夠了。”

她語氣平和，像只是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可不知為何，裴行舟聽著，心頭卻微微沉了一下。

蘇清和倒沒察覺，只將冊子合上，低頭笑道：“等這一胎平安生下來，孩子們都大一些，再拾起來也不遲。”

這已是她這些日子第二次說“不遲”了。

第一次是在蘇家，對著那些妝花緞說的。第二次，則是對著自己從前最喜歡的織樣冊子。

裴行舟站在榻邊，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她垂眼收起冊子的動作，忽然隱約明白了什麼，卻又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只覺得她說這話時，姿態柔和平靜，像一切都想得很明白，可那平靜之下，似乎又藏著一點不該被這樣輕易略過的東西。

可最終，他仍是只道：“別累著自己。”

蘇清和抬頭，衝他笑了笑：“我知道。”

她是真知道。

也是真心覺得，眼下這樣很好。

她喜歡孩子，也喜歡裴行舟待她與孩子時那種近乎無聲的珍重。每日醒來，有夫君，有孩子，有滿府安穩與尊榮，旁人看來，她的人生已稱得上圓滿。

至於那些從前喜歡的東西，原也不是不要了。

只是往後挪一挪。

只是等一等。

只是孩子還小，等她把眼前這些先照看妥當了，再回頭去撿，也是一樣的。

她這樣一遍一遍說服自己，說得久了，連自己都快信了。

幾日後，蘇家又送了一匣子新樣來。

說是江南那邊新出的緙絲紋樣，蘇夫人知道她從前最喜歡這些，特意叫人快馬送進京，只盼她在王府裡悶時，能看著解解乏。

青黛將匣子捧進來時，眼睛都亮了：“姑娘快看看，這幾張樣子真好，連奴婢都覺得新鮮。”

蘇清和原本正坐著看景晏學翻身，聞言抬頭，果然被勾起了興致。她接過那幾張紋樣，一張張翻開，越看眼睛越亮，連先前那點懨懨的倦意都散了不少。

“這一張經線換得好，”她低聲自語，“還有這個回紋，若是略改一改，織成春衫袖口，應當很好看……”

她說著說著，便忘了時辰。

景晏在旁邊由乳母陪著，咿咿呀呀地拍著軟墊，她也只隨口應兩聲，眼睛卻沒從那幾張花樣上挪開。

青黛在一旁看得高興，忍不住道：“奴婢就知道，姑娘還是最喜歡這些。”

蘇清和也笑，拿了筆正要在紙上勾兩處細節，外頭卻忽然傳來景晏一聲哭。

她手下一頓，幾乎是本能地便轉頭看去。

原來是孩子翻身翻急了，撞到一旁憑幾，雖不重，卻受了驚。乳母忙上前去哄，可景晏一見蘇清和轉頭，哭得反倒更委屈了，張著手便要往她這邊來。

蘇清和心口一緊，當下便把筆擱了，起身去抱他。

景晏一入她懷裡，很快便不哭了，只抽抽搭搭地伏在她肩上，小手還牢牢抓著她衣襟，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蘇清和抱著他來回輕拍，低聲哄了好一會兒，才把人哄安穩。

等她再回頭，那幾張花樣已被風吹得卷起一角，方才沾了墨的筆尖也乾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一瞬的出神。

青黛見她不動，小心翼翼道：“姑娘，奴婢替您把紙壓好，您一會兒再看？”

蘇清和低頭看了眼懷裡剛止住淚的孩子，沉默片刻，笑了笑：“算了，先收起來吧。”

青黛一愣：“姑娘不看了？”

“不看了。”蘇清和把景晏抱得更穩些，聲音很輕，“等得空再看也是一樣。”

她這一句說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不過是將一件事暫且擱下，並沒有什麼可惜。

可青黛替她收起紙樣時，卻莫名覺得屋裡安靜得有些過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姑娘，只見蘇清和抱著孩子坐回榻邊，低頭哄景晏，眉眼依舊溫柔，甚至還帶著笑。

只是方才看著花樣時眼底那一點亮，卻已悄悄熄了。

那天晚上，裴行舟回來得有些晚。

蘇清和本已洗漱過，正倚在榻邊替景晏縫一件小衣。她如今有孕，嬤嬤們都不讓她多碰針線，可景晏這件衣裳領口處的雲紋她總嫌繡娘做得不夠精巧，便趁著人不注意，自己悄悄補了兩針。

裴行舟進門時，一眼便看見她低頭穿線。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走過去便把她手裡的針取了下來。

蘇清和抬頭看他：“你怎麼回來得這樣晚？”

“朝上有事耽擱了。”裴行舟將那件小衣也一併拿走，看她一眼，“你又碰針。”

蘇清和下意識想去拿回來：“只差兩針了。”

“兩針也不行。”裴行舟淡聲道，“你如今還當自己是從前？”

這句話並不重。

甚至落在旁人耳裡，還帶著很明顯的疼惜。

可蘇清和聽見時，指尖卻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裴行舟。

燭火下，男人的神情仍是熟悉的冷靜與在意，沒有半分不耐，也沒有半分責怪。他只是很自然地將她手裡那些會累著眼、傷著神的東西都收走，像這些日子以來每一次那樣。

可不知為何，她心裡卻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很輕，很細，幾乎一瞬就過去了。

她沉默片刻，才笑了笑：“我只是想給景晏多做一件衣裳。”

裴行舟見她神色如常，眉眼也稍稍鬆了些，俯身替她把散落的針線理到一旁，低聲道：“這些自有繡娘去做。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顧好自己和孩子。”

顧好自己和孩子。

這原是最要緊的。

蘇清和知道，他說得沒錯。

她低頭看著案上那件做到一半的小衣，過了會兒，輕聲應道：“好。”

裴行舟坐到她身側，抬手替她揉了揉後頸，掌心溫熱，力道也恰到好處。蘇清和靠在他肩上，嗅到他衣襟間淡淡的冷香，原本那一點莫名的刺痛，也像被這份溫熱慢慢撫平了。

她甚至開始覺得，也許真是自己多心。

他是為了她好。

而她，也確實沒有那麼多精神再去兼顧別的。

只是那夜睡前，她看著被收在角落裡的紋樣冊子與那件未繡完的小衣，仍在心裡很輕很輕地想了一下——

她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做過一件只為自己喜歡的事了。

可這念頭太淡，也太快。

快得像風從窗縫裡掠過，尚未留下痕跡，便已被孩子夜裡的一聲輕哼打散。

她立刻翻身去看景晏。

而那一刻，被她擱在身後的，不只是幾張紋樣、幾針刺繡。

還有“蘇清和”這個人，原本也曾有過的、與妻子和母親無關的那一部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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