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四章春深再孕

裴景晏滿月那日，靖王府又熱鬧了一回。

宗室親眷、朝中故交，連素日與靖王府來往不算密切的人家，也都遞了帖子、送了厚禮。滿府都是賀喜聲，說靖王得了嫡長子，說王妃福澤深厚，說這孩子生得眉眼周正，一看便是個有福氣的。

蘇清和抱著孩子坐在內室，隔著珠簾聽外頭的人聲，低頭看了看襁褓裡睡得正沉的小小嬰孩，心裡也生出一種極柔軟的安穩來。

景晏是個很省心的孩子。

不愛哭鬧，餓了便哼兩聲，抱起來拍一拍，很快就又睡了過去。乳母和嬤嬤都說，小世子生得好帶，像是知道母親生他辛苦，不捨得折騰人。

青黛在一旁笑道：“奴婢瞧著，小世子不是心疼旁人，是最心疼姑娘。”

蘇清和聽得彎了彎唇，低頭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頰：“他這麼點大，知道什麼是心疼。”

可話雖這樣說，眼底那點柔意卻遮也遮不住。

生景晏前，她也曾想像過做母親是什麼樣子。等真將這個孩子抱進懷裡，她才知道，原來血脈相連是這樣奇妙的感覺。明明只是這樣小小的一團，連話都不會說，卻能輕而易舉地牽住她全部心神。

她半夜會突然醒來，去看他睡得安不安穩；白日裡聽見他哭，也總比乳母更先一步心疼。起初嬤嬤還勸她，月子裡不宜太勞神，小世子自有乳母照看。可她總忍不住，恨不得連景晏每一回抬手、每一聲哼唧都親自看著。

裴行舟有一回夜裡回來，見她披著衣裳坐在燈下，低頭看熟睡的孩子，燭火映著她側臉，眉眼溫柔得像一泓水，連平日裡那點清醒端持都被揉化了許多。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才走過去低聲道：“怎麼還沒睡？”

蘇清和怕驚醒孩子，聲音壓得很輕：“方才聽見他哼了一聲，我就醒了，看看又沒事。”

裴行舟垂眼看了看睡得安穩的景晏，淡聲道：“有乳母和嬤嬤在，不必你時時盯著。”

蘇清和抬頭看他，眼尾還帶著沒散的倦意，笑道：“我知道，可我總忍不住。”

她說這話時，手指還輕輕搭在襁褓邊上，像是這樣碰著，心裡就踏實些。

裴行舟看著她，忽然沒再說什麼。

他只是俯身，替她攏了攏披風，另一隻手順勢覆在她後頸上，將那一小片微涼的肌膚捂暖些。掌心貼上去時，他看見蘇清和很自然地朝自己靠近了一點。

只是那一點點依賴，卻讓他胸口也跟著微微塌軟下去。

他從前並不懂，為何世上會有人這樣眷戀妻兒繞膝的日子。可這段時日，他回府得越來越早，待在內院的時間也越來越久。有時只是坐在榻邊，看蘇清和抱著景晏低聲哄兩句，看孩子攥住她一根手指不放，他都能安安靜靜看很久。

那是一種與朝堂、與兵權、與宗室爭鬥全然不同的滿足。

像一切塵囂都被隔在門外，而他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有她，也有孩子。

入春後，景晏漸漸長開了些。

他不再整日昏睡，醒著的時候多了，眼睛黑亮亮的，很愛盯著人看。蘇清和坐月子時悶了許久，好不容易出了月，天氣也暖和起來，便常抱著孩子在窗下坐一會兒，看看院裡新發的嫩芽，或讓青黛把先前收起的幾張衣樣拿來，翻上兩眼。

只是翻得不多。

景晏一哭，她便要放下；景晏睡著了，她又怕翻紙的聲音驚著他。到最後，常常是一整個下午過去，那幾張紙還停在第一頁。

青黛替她收起時，小聲道：“姑娘若真惦記這些，不如等小世子再大些，能離了人手，再慢慢拾起來。”

蘇清和伸手替景晏掖好小被角，輕聲道：“不急。”

她這一句“不急”，說得極自然。

像真的只是將喜歡的事暫且往後挪一挪，等孩子大些了，再去做也不遲。

可有些事，一旦開始往後讓，便很容易一讓再讓。

她那時並未察覺。

又或許察覺了一點，卻甘願用“孩子還小”四個字，先把那些心思輕輕蓋過去。

靖王府的春日比往年熱鬧許多。

有了景晏，整座王府都像添了活氣。太妃隔三差五便遣人來問，連宮裡都賞了好些東西下來。宗室裡幾位年長的王妃見了景晏，都誇這孩子生得穩，將來必定是個能承事的。蘇清和在這一聲聲誇讚裡，也愈發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在這座王府中的位置，比從前更穩了。

她是靖王妃，也是嫡長子的母親。

這兩重身份疊在一起，幾乎讓人很難不生出一種安定感。

裴行舟這段時日待她也比從前更細緻。

景晏夜裡哭鬧時，他雖不會哄孩子，卻會先將蘇清和按回榻上，讓乳母抱下去照看；她白日裡多看了會兒書，夜裡覺得眼酸，他便叫人撤了燈，不許她再碰；她有時抱孩子抱得手腕發酸，他看見了，便直接把景晏從她懷裡接過來，雖動作還帶著幾分生疏，卻已比孩子剛出生時熟練許多。

蘇清和看著他抱孩子的模樣，忍不住笑：“從前也不知是誰，連抱都不敢抱。”

裴行舟垂眸看了她一眼：“如今敢了。”

“那是因為抱熟了。”她笑意盈盈，“再過些時日，只怕連拍嗝都比乳母會。”

裴行舟沒答這句，只將景晏抱穩些，淡聲道：“熟了也好。”

蘇清和原本只是玩笑，聽見這一句，卻莫名怔了一下。

暮色從窗外落進來，映得他側臉線條愈發沉靜分明。男人抱著孩子站在那裡，眉眼間有種難得的安穩。那不是高坐王府時的威勢，也不是朝堂之上的冷峻，而是一種真正落進了塵世煙火中的沉定。

蘇清和看著，心裡也不由得軟了下來。

她一直知道，裴行舟很在意景晏。

可若說那在意裡有多少是因為“嫡長子”，多少是因為“她生的孩子”，她從前其實並未深想。

直到這一刻，看著他抱著景晏的模樣，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裴行舟喜歡這個孩子，並不單單因為他是王府繼承人。

更因為，這是她替他生的孩子。

這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像她這樣，與他共享血脈、共享“家”這個字的重量。

春日過半時，蘇清和回了一趟蘇家。

她出嫁後還是頭一回正經回門久住，蘇夫人見了她，自然什麼都覺得不放心，連她抱景晏的姿勢都要細細問上一遍。待看見她面色紅潤、眉眼舒展，說起王府中事時神色也柔和安定，蘇夫人才真正放下心來。

午后母女倆在內室說話，蘇夫人問起她在王府的日子，蘇清和便一件件說了，說景晏如何乖，說裴行舟如今也會抱孩子，說內院裡新種的海棠開了，說到最後，自己都沒察覺，提得最多的，竟還是裴行舟。

蘇夫人聽著，忍不住笑：“你如今同我說話，十句裡倒有七句是王爺和孩子。”

蘇清和耳尖微熱，低聲道：“哪有那麼多。”

“怎麼沒有？”蘇夫人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語氣溫和，“從前你在家時，最愛跟我說的是新得了什麼紋樣、又改了什麼織法。如今倒好，滿心滿眼都是夫君孩子了。”

蘇清和一時沒接上話。

她垂眼看著懷裡睡著的景晏，片刻後，才輕聲笑了笑：“如今到底不一樣了。”

蘇夫人看著她，像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歎了一聲：“你自己心裡有數便好。”

這話蘇清和當時並未放在心上。

回王府的路上，她坐在馬車裡，抱著景晏，看車簾外一閃而過的春景，心裡想的仍是裴行舟今日若早些回府，大約能趕上孩子醒著的時候。

她甚至還想著，前些日子看到那批新到的蘇繡線色極好，若得空，倒可以挑幾樣替景晏做兩件夏日穿的小衣。

可這“得空”二字，到底一直沒有真正落下來。

回府後沒幾日，蘇清和便開始覺得身子有些不對。

起先只是困。

白日裡明明沒做什麼，卻總覺得乏，抱著景晏坐一會兒便想倚著引枕閉眼。青黛見她精神不濟，只當是春困，又念她近來因孩子夜裡醒得勤，便勸她多歇歇。

蘇清和自己也未多想。

直到有一日，小廚房送來她素日愛喝的蓮子百合羹，她才聞見味道，胃裡便忽然泛起一陣熟悉的噁心。

那感覺來得太快，她幾乎來不及反應，便偏過頭去乾嘔了兩聲。

青黛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替她拍背：“姑娘這是怎麼了？”

蘇清和扶著桌沿，臉色微微發白。

她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那一瞬間，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連指尖都跟著輕輕顫了顫。

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幾乎不用等府醫來診，她心裡便已有了答案。

青黛見她神色不對，聲音也跟著發緊：“奴婢這就去請府醫——”

“先別。”蘇清和下意識叫住她。

青黛一愣：“姑娘？”

蘇清和扶著桌角，慢慢坐了下來。

窗外春光正好，院裡新抽的海棠枝在風裡微微晃動。景晏被乳母抱去外間曬太陽了，屋裡一時安靜得很，只聽得見她自己略微發急的心跳聲。

她低下頭，手掌很輕地覆在自己仍舊平坦的小腹上。

那裡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感覺不到。

可她卻忽然有些怔住了。

景晏還不滿周歲。

她的身子也才將將養回來一些。

這個孩子，怎麼就又來了呢？

這念頭一落下，她心裡先湧上來的，竟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很短暫、很輕微，卻真真切切存在的疲憊。

像剛剛才從上一場兵荒馬亂裡喘過一口氣，還未站穩，新的潮水便又漫了上來。

可那疲憊只是一閃而過。

很快，她又想起景晏剛出生時，裴行舟守在她榻邊的模樣；想起他抱著孩子時，眼底那一點藏不住的柔軟；想起這大半年裡，他因她和孩子而生出的那些安穩與眷戀。

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指尖輕輕蜷起來。

青黛還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姑娘？”

蘇清和抬起眼，聲音已重新平穩下來：“去請府醫吧。”

府醫來得很快。

一番診脈之後，果然笑著起身賀喜：“王妃這是又有喜了，時日尚淺，約摸一月上下。”

青黛先是一喜，隨即又下意識看向自家姑娘。

蘇清和坐在榻邊，神色卻比想像中要安靜許多。她微微抬手，覆在小腹上，半晌，才輕聲道：“知道了。”

府醫退下後，青黛替她換了一盞熱茶，小聲道：“姑娘……這是喜事呀。”

蘇清和望著杯中緩緩浮動的熱氣，輕輕“嗯”了一聲。

是喜事。

當然是喜事。

她是王妃，第一胎又是嫡長子，如今這麼快再度有孕，無論放在誰眼裡，都是再穩妥不過的福氣。

更何況，裴行舟知道後，應當會很高興。

這樣一想，她心裡那點方才一閃而過的疲憊，便像忽然失了立足之地，連她自己都覺得不該再去細想。

傍晚時分，裴行舟回府。

他才進內院，便覺得今日氣氛有些不同。侍女們神色間都帶著些藏不住的喜氣，連青黛上前奉茶時，眼底都壓著笑。

裴行舟目光一頓，轉頭看向坐在窗邊的蘇清和：“怎麼了？”

蘇清和抬眸看他。

暮色裡，她的眉眼被窗外春光映得格外柔和。她望著他，唇角慢慢彎起來，聲音很輕：“行舟，我又有孩子了。”

屋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裴行舟站在原地，看著她，像是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蘇清和被他這神情看得心口微微一動，剛要再說一句，便見他已大步走了過來。

他停在她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她小腹上，聲音低得有些啞：“府醫看過了？”

“看過了。”蘇清和輕聲道，“說才一月上下。”

裴行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情緒一層層沉下去，像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忽然定住了。片刻後，他伸手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力道比平日重一些，卻仍小心避開了她腹間。

蘇清和靠在他胸前，聽見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一下接著一下。

“清和。”他低聲叫她。

“嗯？”

“真好。”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可蘇清和卻分明感覺到，他這一刻的歡喜，比景晏那時還要更深一些。

像一個人原本只敢握住一點東西，忽然發現，那點東西正一寸寸、實實在在地變成他掌心裡的全部。

她輕輕攥住他的衣襟，原本心裡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也在他這句“真好”裡慢慢散去了。

至少那一刻，她是這樣以為的。

而裴行舟抱著她，掌心落在她後背，一下下安撫似地輕輕摩挲，心裡也生出一種比上回更深、更穩的安定。

景晏出生後，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家”的分量。

如今第二個孩子到來，便像這份分量又往下壓實了一層。

蘇清和是他的妻子，是景晏的母親，如今也將再為他生下一個孩子。

這座王府，這一室春色，這一生的長久牽連，都在她身上，一點一點落成了最具體的模樣。

窗外海棠花開得正盛。

屋內燭火初上，光影安靜。

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蘇清和在那個被擁住的瞬間，極輕極輕地疲憊了一下，又極輕極輕地，把那一點疲憊重新壓回了心底。

她以為那只是自己多心。

卻不知，從這第二次有孕開始，有些東西，已經和第一回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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