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五十一章他替她把路鋪出來

清棠滿月後，天氣便一日比一日涼了。

王府裡照例忙，外院有外院的事，內院也有內院的章程。蘇清和白日裡抱著清棠，景修纏著她，景晏又正是有話藏不住的年紀，從外頭學了什麼新鮮事，回來便要立刻說給娘聽。等到孩子們都歇下，屋裡終於靜一靜，她手邊那本從江南帶回來的樣冊，卻往往才翻開兩頁，便又有人來回事。

這樣的日子，像極了她從前那些年。

不是哪一件事真將她困死了。

而是所有事都理所當然地圍上來，一寸寸將她的心力磨碎，最後只剩下一點零零散散的工夫，再也接不起她想做的那件事。

這日下午，難得外頭沒有來人。

清棠吃飽了，在搖籃裡睡得小小一團。景修被乳母帶去院裡走了一圈，回來時也有些犯困。蘇清和靠在窗邊榻上，終於將那冊樣圖重新打開。

她看得很慢。

不是因為生疏了，而是因為太久不曾這樣安靜地往下翻。每一頁都像隔著一層久違的塵，要先輕輕拂一拂，才能再看見底下原本的紋樣與光。

她剛看到一幅新團花，指尖在頁角停了停，外頭便傳來景修的哭聲。

那哭聲不大，卻最會往母親心上鑽。蘇清和幾乎是本能地便要放下樣冊，才起了一半身，外頭景晏也跟著跑進來，懷裡抱著一隻小木船，嘴裡還在叫：“娘，二弟搶我的船。”

他跑得快，直直往榻邊撲。

蘇清和下意識便伸手，一面怕景修哭，一面又怕景晏撞著清棠。她連氣都來不及喘勻，手邊那冊才翻開沒多久的樣圖，已被她自己先壓了回去。

也就在這時，門簾一掀，裴行舟走了進來。

他一眼便看見了這一屋子的兵荒馬亂。

景修哭得眼睫都濕了，伸著手找娘；景晏抱著木船，滿臉委屈地往榻邊擠；清棠在搖籃裡還睡著，蘇清和半起著身，一隻手已去接景晏，另一隻手還想去夠景修，連鬢邊碎髮都散下來一縷。

裴行舟眉心微微一蹙，卻沒先說話，只兩步上前，先將景修接進了懷裡。

孩子一落到他臂彎裡，哭聲先停了一半，還抽抽噎噎地往蘇清和那邊伸手。裴行舟低頭看了他一眼，抬手替他擦去眼角淚痕，聲音不重，卻也不縱著：“你娘抱了一整日妹妹，這會兒不許再纏她。”

景修自然聽不懂這許多，只知道眼前是爹爹，不是娘，嘴一癟又要哭。

裴行舟卻沒立刻哄，只將人抱得更穩些，輕輕拍了兩下，待他哭聲小一些，才淡聲道：“要哭便在我這裡哭，別往你娘身上鑽。”

蘇清和坐在那裡，看著他抱走景修，一時竟有些怔。

從前裴行舟也抱孩子，也看孩子，可這種她才剛伸手，他便先一步將兩個兒子都接過去的時候，到底還是不多。

景晏見二弟已被父親抱走，自己懷裡的木船又還沒說清，一時倒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只仰著臉叫了一聲：“爹爹。”

裴行舟垂眼看他。

“你娘在看東西。”他道，“說，船怎麼了？”

景晏抿了抿嘴，小聲道：“景修拿我的船。”

裴行舟伸出空著的那隻手，將小木船接了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語氣仍舊平平的：“不過是艘船，明日再讓人給你做一隻便是。你如今進門就先找你娘告狀，是想叫她抱著妹妹再替你斷案子？”

景晏被說得有些心虛，卻又不服氣，睜著眼問：“那我找誰？”

裴行舟看了他片刻，竟伸手在他頭上按了一下。

“找我。”他說。

這兩個字落下時，連蘇清和都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景晏顯然也愣了一下，過了會兒才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裴行舟將景修往上托了托，另一隻手把小木船還給景晏，淡聲道：“你二弟哭，是因他還小，不懂道理。你已經是哥哥了，總不能也跟著只知道往你娘跟前鬧。”

景晏還抱著船，聽了這話，先是低頭看看船，又看看父親，最後終於小聲道：“我知道了。”

裴行舟“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放過他。

“知道什麼了？”

景晏被問住了，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能總纏著娘。”

這話其實也不算錯。

可裴行舟看著他，語氣仍不急不緩：“還有呢？”

景晏眨眨眼，這回是真答不上來了，只能求救似的看向母親。

蘇清和原本被這父子倆逗得眼底已浮起一點笑，見兒子眼巴巴望過來，心口一軟，正要開口替他解圍，裴行舟卻已先一步淡聲道：“你娘不是只會陪你們玩的。”

這一句一出，屋裡竟靜了一下。

景晏抱著船，怔怔看他。

裴行舟並未看蘇清和，只垂眼看著兒子，聲音比方才更低些，卻也更清晰。

“她也有她自己的事。”他道，“你想找她，等她把手裡的東西看完，再去找她。不是一有什麼事，便立刻要她先放下。”

景晏還小，自然未必能全懂。

可他知道，父親這話不是在責備他娘不陪他，而是在說：娘手裡那本書、那冊圖，也是要緊的。

小孩子對“要緊”的事，往往比大人想得更敏銳。

他低頭看了看榻上那本被壓住一角的樣冊，過了片刻，才小聲道：“那我等等。”

裴行舟看著他，眼底終於淡淡鬆了一點。

“去外頭等。”他道，“我一會兒陪你看船。”

景晏眼睛立刻亮了。

他原本還想再說一句“真的嗎”，可看見父親懷裡還抱著景修，到底忍住了，只抱著小木船點了點頭，自己乖乖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開些，屋裡便忽然靜了。

景修在裴行舟懷裡抽噎了幾下，也終於安靜下來，只剩小手還抓著父親前襟不放。清棠在搖籃裡仍舊睡著，呼吸細細的。蘇清和坐在榻邊，手邊那冊樣圖還翻在方才那一頁上，像一切都還來得及續上。

她看著裴行舟，半晌才低聲道：“你如今倒很會教他。”

裴行舟抱著景修走到她身邊，垂眼看了一下她手邊樣冊，才低聲道：“總得有人教。”

“母親不是只該抱孩子。”

這一句比方才對景晏說的還更直。

蘇清和指尖微微一頓，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她忽然發現，裴行舟方才那些話，像是在教兒子，其實也像是在替她把一些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東西，堂堂正正地擺了出來。

——她也有她自己的事。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wC1wuzJm
——不是一有什麼事，便要她先放下。

這原本該是再平常不過的道理。

可落在王府裡，落在“王妃”和“母親”身上，卻像總被人忘了。

她抬眼望著他，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熱。

裴行舟卻沒再往下說，只低頭看了看懷裡終於不哭的景修，伸手將孩子往上抱了些，道：“你繼續看。”

蘇清和一怔：“景修呢？”

“我抱著。”裴行舟語氣平平，“清棠若醒了，我也一併看著。景晏不是還在外頭等我？”

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景修那張哭得微紅的小臉，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尖，淡聲道：“你們今日都不許去纏你娘。”

景修自然仍是聽不懂的，只將臉埋在他肩頭，小小哼了一聲。

蘇清和看著這一大一小，心裡竟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發酸。

不是委屈，也不是難受。

更像是某種一直被她自己默默吞下去的疲倦，忽然被人接過去了一半。

她終於低下頭，將那冊樣圖重新翻開。

這一回，竟再沒有人來打斷。

她一頁頁看下去，指尖在兩處紋樣上停住，心裡慢慢算著若真將這一匹做出來，經線該怎麼改，色該如何壓。屋裡很靜，只有清棠偶爾在夢裡輕輕哼兩聲，還有窗外景晏壓得低低的說話聲，像是果真在等他爹爹出去陪他看船。

她竟一口氣看到了最後一頁。

等到闔上樣冊時，天色都已偏了些。

蘇清和抬起頭來，眼裡那點被壓了許久的亮，終於真真切切浮了上來。她看向裴行舟，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將景修哄睡了，這會兒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正替清棠將踢開的小被重新掖好。

動作不算熟練，卻極細。

那一瞬間，蘇清和忽然便很清楚地意識到，裴行舟與旁的男子到底不同在哪裡。

不是他口口聲聲說會讓她做自己喜歡的事。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0qeA2JBv
而是他真的肯伸出手，替她把孩子接過去，把日子裡那些原本總該落到她肩上的細碎，也一併接過去一些。

這樣，她才真有空喘口氣，也真有空低頭去碰那本她喜歡的樣冊。

這才叫“讓她做自己”。

她看著他，眼底不由得柔了幾分。

裴行舟將清棠那邊安置好，這才抬眼看她：“看完了？”

蘇清和點頭。

“嗯。”

裴行舟看了看她眼底那點久違的神采，沒有多問，只道：“那正好，有樣東西給你看。”

蘇清和一怔。

裴行舟將懷裡睡著的景修交給乳母，才轉身往外吩咐了一句。很快，常年跟在他身邊的一個親衛便捧著一只不大的木匣進來，放到案上，又安安靜靜退了出去。

蘇清和看著那只匣子，心裡竟莫名跳了一下。

“這是什麼？”

裴行舟沒有立刻答，只抬手將匣蓋打開。

裡頭放的不是首飾，也不是尋常禮物。

是幾本帳冊，一疊新樣圖，還有一串鑰匙。

最上頭那頁紙上，清清楚楚寫著京中幾處鋪面的方位、價錢，旁邊另附著幾個熟悉的名字。蘇清和一眼就認出，其中有兩個正是江南時她多看過兩眼、也聽老師傅提過的老匠人。

她手指驟然一緊，抬眼看向裴行舟。

裴行舟站在案前，神色很平，像只是將一件早該給她的東西拿了出來。

“江南那幾個老師傅，我已叫人先去問過了。”他道，“其中兩個願意來京，還有一個年紀大，不肯挪動，我便先將他手裡最得意的幾套圖樣都拓了回來。”

他頓了頓，又將那串鑰匙往她跟前推了推。

“城南那處鋪面，我去看過，地方不算太大，卻夠先做一間小織坊。後頭還連著個院子，若你嫌外頭人多，也可只先用院子裡那一排屋。”

蘇清和怔怔看著他，半晌都沒能說出話。

因為她忽然明白了。

裴行舟這些日子，不是今日才起意。不是見她方才能安安靜靜看完一冊樣圖，才忽然說一句“你去做吧”。

他是早就在鋪路了。

從江南她眼裡第一次重新有光時起，從他看見那光回到京中又被一點點壓下去時起，他就已經在想，如何將那道光留下來。

不是哄，不是安慰，也不是一句輕飄飄的“你若想做便去做”。

而是先把最難的事都做完——匠人、圖樣、鋪面、院子、鑰匙，甚至連她或許嫌外頭嘈雜、想先從小處試起都一併替她想到了。

蘇清和望著那串鑰匙，喉間竟微微發緊。

“你……”她開口時，嗓音都有些發澀，“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裴行舟看著她，過了片刻，才低聲道：“回京後。”

“你有時夜裡翻樣冊，被人一叫便得放下；有時明明想看，卻總輪不到你。”他聲音很平，卻一字一句都落得很實，“我在江南見過你眼裡有光的樣子，既然見過，就不能再只當作沒看見。”

屋裡忽然靜了。

乳母抱著景修與清棠，早已悄悄退到了外間。連景晏都不知何時被青黛領得更遠，院子裡只剩下隱約的小孩子笑聲，像刻意將這一刻留給了他們二人。

蘇清和坐在案前，看著那只木匣，眼底一點點泛起熱意。

因為她忽然發現，裴行舟這一次不是在心疼她。

他是在真的相信——蘇清和除了王妃、母親，還可以有別的樣子。她喜歡織房，喜歡樣圖，喜歡那些絲線經緯間生出來的花樣，那就不是一點可有可無的消遣，而是一件值得他認真替她鋪路的事。

這一點，太重了。

重得她一時連謝都說不出。

裴行舟見她不語，卻也不逼，只將最後一句話很輕地放了下來。

“你若還想做，”他道，“這次就在京城做。”

這一句出口時，蘇清和眼底那點熱意終於晃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著木匣裡那些帳冊與圖樣，過了很久，才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受寵若驚。

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裴行舟這次，是真的要陪她往前走了。

不是把她留在王府裡，等她自己一點點從孩子、內務、主母的位置裡掙出空來，再想法子去碰一碰織房。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Uei1xoTm
而是先替她把路鋪出來，然後站在一旁，告訴她：你若還想，就走上去。

這種被理解、被看見、被認真對待的感覺，竟比她想像中更叫人眼熱。

她抬起眼，看著裴行舟，終於低低開口：“那孩子們呢？”

這一句很輕，卻一下便問到了最深處。

她不是不想答應。

她是在問：若她真走出去這一步，孩子們怎麼辦？主院怎麼辦？她若不是時時刻刻都守著，是不是便又成了那個會被責怪的母親與主母？

裴行舟聽著，卻像早已知道她會這樣問。

他俯身，將匣蓋輕輕闔上，聲音低沉而篤定。

“孩子我同你一起看。”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VRU73qst
“景晏該教的，我來教；景修與清棠若要人抱，我也會抱。”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dMtmZNr7
“至於府裡——柳氏既肯接一程，便讓她再接一程。”

蘇清和眼睫一顫。

裴行舟看著她，低聲道：“你不是要將一切都丟給別人，你只是終於肯分一些出去。”

“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虧欠。”

“你只是要把你自己，也重新放回日子裡。”

這幾句話，說得不快。

卻像一把極細的鑰匙，慢慢插進了她心裡那扇總也不敢真正打開的門。

蘇清和望著他，過了很久，眼底終於一點點亮了起來。

那不是江南時那種帶著潮氣與舊夢的光。

而是另一種更清楚的東西——像有人已將路鋪到她腳下，而她終於可以試著，真的往前走一步。

她慢慢伸出手，將那串鑰匙握進掌心。

冰涼的金屬碰到手心時，她竟覺得心口熱了一下。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好。”

只這一個字，卻像把很多原本說不出口的東西都應下了。

裴行舟看著她，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淺，卻是真。

外頭忽然傳來景晏的聲音，顯然是等久了，終於又忍不住在院裡叫了一聲：“爹爹，你不是說要陪我看船嗎？”

屋裡那點剛剛沉下來的情緒，竟一下子被這聲童音輕輕撞開了。

蘇清和沒忍住，低頭笑了。

裴行舟也朝外看了一眼，隨即回過頭來，抬手在她發間極輕地碰了碰，低聲道：“你先看匣子，我去看船。”

說完，他轉身便往外走。

還未踏出門，便聽景晏在院裡已經高興地嚷了起來，景修大約也跟著醒了，咿咿呀呀地不知在附和什麼。那一瞬間，蘇清和坐在燈下，手裡握著那串鑰匙，聽著院中那一大兩小的動靜，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原來她不必非要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抓著內務，才能算是把日子過好。

也可以有人替她接住一部分孩子，接住一部分王府，而她自己，終於能將另一隻手騰出來，去握住她喜歡的東西。

這一夜，木匣裡的帳冊與圖樣，在燈下靜靜躺著。

而她眼裡那點曾在江南亮起的光，也終於不再只是借來的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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