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五十章替她接了一程

回京後沒過幾日，內院便又忙了起來。

並不是什麼大事。

可王府這樣的人家，最磨人的往往也不是大事，而是那些一樁樁、一件件，單拎出來都不算什麼，湊在一起卻足夠將人一天的心神切得七零八落的瑣碎。

眼下恰逢秋初，先有中秋節禮要備，後有宗室女眷來往的回帖要理，再往後，清棠滿月雖在江南辦過，京裡這邊卻仍有幾家不能不走的人情。偏偏清棠夜裡還未睡整覺，景修見母親懷裡多了個妹妹，這幾日越發黏人，景晏從江南回來後又一時收不住性子，日日在院子裡跑得像陣風。

蘇清和白日裡抱著清棠，夜裡還要看帳冊。

她不是沒想過將手頭內務分出去一些，可事情一送到眼前，還是會下意識先攬過來。彷彿只要她還坐在這裡，一樣樣看著，一句句吩咐下去，這座王府才算照舊按著她熟悉的法子轉著。

這一日午後，清棠才剛睡下，景修又在外頭鬧著找娘。

青黛好容易將孩子哄住，回來時便見自家姑娘坐在窗下，腿邊放著一沓節禮單子，手邊卻還攤著從江南帶回來的一冊樣圖。那樣圖已翻到中間，頁角甚至還壓著一枚玉鎮紙，顯然是方才看了一半，被硬生生打斷的。

青黛看了一眼，心裡不由得發酸。

她正要開口，外頭卻有人通傳：“柳側妃來請安。”

蘇清和指尖微微一停，抬眼道：“讓她進來。”

柳側妃進門時，照舊是一身不出挑的打扮，步子不急不緩，先規規矩矩行了禮，才垂手立在一旁。她這些日子依舊日日來請安，從不因王妃才回京、身子未全恢復，便懈怠半分。

蘇清和讓她坐。

柳側妃謝了恩，卻只坐了半邊椅子，目光也並不亂看。可她到底還是瞥見了案上那疊節禮單子，和那本被擱在一旁、顯然沒來得及收起的樣冊。

她眼睫輕輕一動，卻沒有多問。

倒是蘇清和先開了口。

“中秋將近，府裡事多。”她聲音有些倦，卻仍平和，“你那邊若無旁的事，近幾日便多來一趟，替我一道看看禮單。”

這話一出，青黛先是一怔。

柳側妃也微微抬了下眼。

這是回京之後，蘇清和頭一回主動將內務往她手邊遞。

那一下極輕，甚至還算不上“放手”，更像只是將一角帳本挪過去一些。可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出這一點試探的分量。

柳側妃沒有露出半分喜色，只立刻起身，低頭應道：“妾身聽王妃吩咐。”

蘇清和點了點頭，便將手邊一冊節禮名目遞了過去。

“先看這份吧。”她道，“宗室裡幾家舊例不能亂，旁支那幾家卻可酌情減一減。你看過後，替我理一個頭緒出來。”

柳側妃雙手接過去，卻沒有立刻翻，只先問了一句：“是仍按往年例，還是如今府裡有小郡主，想添一兩樣喜氣些的？”

這句問得極有分寸。

不是自作主張，而是將她能想到的先點出來，再把決定留給蘇清和。

蘇清和看了她一眼。

“嫡支仍照舊例。”她道，“只在幾家與府裡走得近的宗室，再添一樣給孩子的玩意便是。不要太出挑，也別顯得敷衍。”

柳側妃低聲應下，這才翻開名冊。

她看帳的樣子很靜，並不急著說話，也不裝模作樣地來回問。看完一頁，便將要緊的幾處先在紙邊記下來，再翻下一頁。蘇清和原本只打算讓她先理個大概，可看著看著，竟發現柳氏做事比她想的更細。

哪家宗室去年府裡有喪，今年節禮顏色該避一避；哪家老太妃前些時候身子不好，送吃食不如送藥材；再有哪幾家女眷如今與英國公府走得近，禮薄了會惹閒話，禮重了卻又叫人多想，分寸都拿得不錯。

這不是單靠安分便能做到的。

是她確實將這些事，一直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

蘇清和本來還要抱著清棠，分神盯著景修在外頭哭鬧。可聽著柳側妃一條條理下來，她心裡那點原本不自覺繃著的弦，竟也跟著鬆開一點。

半個時辰後，柳側妃將節禮單子理好了，雙手放回案上。

“妾身愚鈍，只先理出這些。”她低聲道，“若有拿不準的地方，還請王妃定奪。”

蘇清和接過來看。

上頭標得清楚，該添的、該減的、該照舊例的，一樣樣都分明。最要緊的是，她只是替她理出頭緒，並未越俎代庖替她下最後的決斷。

這一點，最難得。

蘇清和看了片刻，才輕聲道：“很好。”

柳側妃這才真正鬆了口氣，卻仍只低頭道：“是王妃教得細。”

這一句太低，也太平。

像她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值得邀功的事，只是替主母接過一小段該接的路。

也正因如此，蘇清和心裡那點一直對她存著的防備，竟忽然輕了一分。

不是全沒了。

而是第一次清楚地覺得——這個人，也許真的不是來爭她什麼的。

她只是被放在了這個位置上，便安安分分地，將自己該做的那一份做好。

正說著，外頭景修忽然又哭了起來。

乳母抱著哄了兩下，孩子卻仍伸著手往屋裡探，嘴裡含含糊糊地叫“娘”。蘇清和下意識便要起身，柳側妃卻先一步站起來，低聲道：“王妃坐著吧，妾身去看看。”

蘇清和一頓，抬眼看她。

柳側妃已走到簾邊，卻沒有立刻去抱孩子，只先蹲下身，與景修平視，聲音放得很輕：“二公子找娘，是不是？”

景修哭得眼睫都濕了，看她一眼，竟沒像從前那樣立刻往後躲。大約是江南那幾月裡，被外祖母、乳母、蘇家人一道接著，他如今對旁人的靠近，不再只剩下本能的排斥。柳側妃見他不躲，也不伸手，只將乳母手中的那隻小布虎接過來，輕輕晃了晃。

“二公子瞧瞧，這是不是你昨日丟的那隻？”

景修的哭聲竟真的小了一些。

蘇清和坐在裡頭，看著這一幕，心裡先是微微一緊，隨即卻又慢慢鬆開。

因為柳側妃沒有仗著孩子不哭了便去抱，也沒有借機往主院孩子身邊更進一步。她只是哄了一哄，見景修真被小布虎引開了神，便又將玩具還給乳母，自己退開半步，低聲道：“帶二公子去廊下走走吧。”

乳母忙應下，抱著景修走了。

簾子落下時，屋裡又靜了下來。

柳側妃重新回到案前，神色仍舊平平的，像方才不過做了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蘇清和看著她，忽然便想起了從前。

從前她一見柳氏對景晏、景修露出一點柔色，心裡便會不自覺緊起來。可今日這一回，她卻第一次沒有覺得自己的孩子被碰到了什麼不能碰的地方。

因為柳氏始終退得很有分寸。

她是喜歡孩子，卻從不借孩子親近主院。

這一點，比任何解釋都更能叫人慢慢放下心來。

過了片刻，蘇清和忽然開口：“明日還有一份外院人情單子，你也一併替我看看吧。”

柳側妃微微抬眼，像是沒想到她會再往下交一樣。

蘇清和看著她，聲音仍很淡：“只理頭緒，最後仍送來給我看。”

柳側妃忙起身應是。

這一日之後，府裡那幾樁正好趕在一處的節禮與往來，竟真被她接過去不少。

她做得很乾淨。

該問的問，該送來請示的請示，能替王妃先理掉的瑣細處一點不漏，可真正牽涉名分與決斷的地方，又一絲不越。

蘇清和原本還會日日再翻一遍。

翻到後來，卻發現柳氏理得幾乎挑不出錯，便也慢慢敢先放下來些。

有一日晚膳後，清棠終於睡沉，景修也被乳母抱去外間哄。屋裡難得清淨一會兒，蘇清和才將樣冊翻開。她原本只想看兩頁，卻竟真的看到了第三頁、第四頁，沒有再被外頭一樁樁瑣事截斷。

那一瞬間，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像這樣能安安靜靜看完幾頁圖樣的工夫，在回京這些日子裡，已是極少有了。

她抬起眼，望見案邊放著的，正是柳側妃下午才送來、已替她理得清清楚楚的外院人情單子。

蘇清和看著那疊紙，心裡忽然便生出一種極輕的感覺。

不是感激，也不是驟然親近。

更像是——原來她真的先替自己接了一程。

第二日請安時，柳側妃照舊早早來了。

她行過禮，見王妃今日氣色比前兩日好些，才稍稍放下心來。正要退下，蘇清和卻忽然叫住了她。

“柳氏。”

柳側妃停步回身，低頭應道：“王妃。”

蘇清和看著她，過了片刻，才低聲道：“這幾日辛苦你了。”

柳側妃顯然怔了一下。

這一句其實並不重，可從蘇清和嘴裡說出來，分量卻不一樣。

她立刻垂下眼：“妾身不敢。這原就是妾身該做的。”

蘇清和沒有再多說，只點了點頭。

可也就是這輕輕一點頭，便已夠了。

因為柳側妃心裡明白，這不是簡單一句客氣，而是王妃終於肯認她做的那一份事了。

而蘇清和自己也知道，這不是她忽然與柳氏如何親近，而是她終於願意承認——這個人，也許是可以信一點的。

那一日柳側妃退下時，青黛立在一旁，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等屋裡只剩下主僕二人，青黛才低聲道：“姑娘如今，倒真肯讓她接事了。”

蘇清和垂眼翻開手邊樣冊，指尖停在一頁花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才淡聲道：“她做得不錯。”

青黛點了點頭，卻又忍不住道：“只是奴婢從前總怕……”

“怕什麼？”蘇清和抬眼看她。

青黛頓了頓，終究還是小聲說了出來：“怕她貼得太近，總有一日會叫姑娘不舒服。”

蘇清和聽了，沒有立刻答。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道：“她若真想搶什麼，這幾日早就能借機往前走一步了。”

“可她沒有。”

“她只是把事情做好了，再退回去。”

這一句出口時，蘇清和自己心裡都很清楚，這大概就是柳氏最難得的地方。

她會做事，也肯做事。

卻從不拿這些事，來碰她最在意的那些界線。

這樣的人，慢慢地，總叫人很難再一直拿她當敵人。

蘇清和低頭，看向手邊那本終於能安安靜靜翻下去的樣冊，眼底那點已很久未曾這樣完整亮起的光，竟又輕輕浮了一下。

她忽然便明白，自己想要再往前走一步，也許真的需要有人先替她接住一些府中的瑣碎。

而眼下，柳氏已經先替她接住了一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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