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四十九章回京之後

裴清棠滿月後，江南的雨也漸漸歇了。

堤岸最後一段修補告一段落，災後安置的細帳也都一一理清。裴行舟終究還是得回京覆命，蘇清和與幾個孩子，自然也要一道回去。

臨行前那兩日，蘇夫人替她收拾行裝時，動作比來時更慢。

小姑娘的襁褓、奶娘要帶的藥粉、景修離不了手的小布虎、景晏從河邊撿回來那幾塊被蘇父說“不中看卻偏要帶”的石子，一樣樣都理得妥妥帖帖。乳母則抱著清棠，一面拍，一面忍不住看蘇清和。

“姑娘這一回回去，怕又要忙起來了。”她低低道。

蘇清和正低頭看一冊從織房帶出來的舊樣，聞言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笑了笑。

“總是要回去的。”

這話說得很輕。

可她自己心裡知道，這一句“總是要回去的”裡，藏著多少未出口的惆悵。

江南這幾個月，像一場太柔太長的夢。

夢裡有母親日日盯著她吃飯喝湯，有乳母將景修和清棠都抱在懷裡哄，有景晏被外祖父牽著，日日往河邊跑，傍晚回來時滿身水氣與笑。也有裴行舟白日治水，夜裡總往蘇家趕，哪怕只陪她吃上一頓飯、看一眼孩子，再去前頭理事，也像把一家子的日子都接了回來。

在那樣的日子裡，她眼裡那點光，是真的亮過。

可夢總有醒的時候。

回京那一日，蘇夫人送她到院門前，到底還是紅了眼圈。蘇父沒說什麼，只將景晏抱起來，讓他同外祖母告別。景晏如今大些了，也知道“回京”便是要離開，臨上車前還拉著蘇父的袖子問：“那我以後還能來看船嗎？”

蘇父摸了摸他的頭，聲音不大，卻極定。

“能。”

景晏這才放心，自己爬上了車。

蘇清和抱著清棠，最後抬眼看了一次別院門前的青瓦白牆，眼底有極淡的一層水意，卻終究沒有落下來。她只是輕輕低頭，將女兒往懷裡攏了攏，低聲道：“走吧。”

回京的路，比來時短，也比來時安靜。

景晏新鮮勁過了，白日裡靠在車邊看一會兒景色，便會自己睡去。景修有了妹妹之後，像忽然懂事了些，不再時時鬧著找娘，多半被乳母抱著，偶爾才往蘇清和膝邊蹭一蹭。清棠還小，一路除了吃奶、睡覺、偶爾哭兩聲外，再沒有旁的動靜。

車裡大半時候都很靜。

靜得蘇清和有時會忍不住出神。

她手邊仍放著從江南帶回來的樣冊，有兩回也曾翻開，看了兩頁。可車一顛，清棠醒了；景修見她低著頭，便來拽她的袖角；景晏睡醒後，又趴到窗邊問還有多久能到。

於是那冊樣圖總也看不完。

蘇清和低頭將書頁合上時，心裡忽然便掠過一點很淡的失落。

那失落不重，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提醒她——回京這一路，其實已經開始了。

還未進王府，日子便已悄悄將她往回拉。

等真正到了靖王府，這種感覺便更清楚了。

大門洞開，管家率著內院嬤嬤、丫鬟跪迎，柳側妃也立在一旁，依舊端莊安靜，衣飾不出挑，神情也沒有半分逾矩。她見王妃下車，先規規矩矩行了禮，又低聲道：“王妃一路辛苦。”

蘇清和看著她，腳下還未真正踏進府門，心裡那道在江南時好不容易鬆開一點的弦，便已悄悄繃了回來。

不是因為柳側妃做錯了什麼。

恰恰是因為她什麼都沒做錯，才讓這一切顯得更像“回來了”。

回到這座王府，回到她該站的位置，回到那些她不能不理的晨昏請安、府中內務、人情往來裡。

清棠才剛滿月，自然不能立刻見太多人。蘇清和抱著女兒進了主院，還未坐穩，便先有嬤嬤來回話，說宮裡已知道王妃平安產女，待孩子滿百日後，恐怕還要進宮謝恩；緊接著又是帳房送來這幾月府中花銷細目，說王爺南下期間，有兩處外院修繕的帳要王妃過目；再後頭，乳母又抱著景修進來，說二公子剛回主院，鬧著不肯睡。

一樁接一樁，幾乎沒給人喘口氣的工夫。

裴行舟才剛從前院回來，便看見她坐在榻邊，一手抱著清棠，一手還未及放下帳冊，景修又正抓著她裙角哭。那樣子像極了從前——不是她不想坐下，不想歇，而是總有下一件事等著她。

裴行舟腳步微微一停。

他在江南見過她坐在廊下翻樣冊時眼底有光的樣子，也見過她同老師傅說起花樣時神情一點點亮起來的模樣。可眼前這個回到王府後的蘇清和，像一進門便又被那個“王妃”的位置整個罩住了。

清棠在她懷裡睡得小小一團，景修哭得臉都紅了，景晏則站在不遠處，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她。她自己卻還要先將帳冊闔上，低聲問一句：“景修怎麼了？”

那一瞬間，裴行舟心口極輕地沉了一下。

他忽然很清楚地看見，江南那幾個月裡亮起來的東西，並沒有熄。

可一回到王府，這座府邸、這些孩子、這些規矩與瑣碎，便又開始一層層將它蓋下去了。

這之後的日子，也果然如此。

清棠尚小，夜裡總要醒上兩回。景修回了主院，黏母親比從前更甚，景晏也因在江南野慣了，一回府便處處不自在，動不動便抱著小木船來找她。柳側妃照舊晨起請安，話不多，卻也日日都在；府中外院、內院的事一樣樣送來，她不看不行，不問也不行。

有兩回，蘇清和午后好不容易將清棠哄睡，自己靠在窗下，翻出從江南帶回來的樣冊。

她也不是要做什麼，只是想看兩頁。

可第一回，才翻到第三張花樣，乳母便抱著景修進來，說二公子睡醒了，誰都不要，只肯找娘。第二回更好，她才將手指落在一頁新紋樣上，外頭便來了王府常來往的一位誥命夫人送禮，嬤嬤不敢擅斷，只能來請王妃拿主意。

那冊樣圖便又合上了。

蘇清和將書擱回案上時，神情倒還平靜，只是指尖停在封皮上，久久沒有移開。

她不曾發脾氣，也沒說一句“罷了”。

可也正因如此，那點悄悄被壓下去的東西，反倒更叫人難受。

有一回晚間，清棠才睡，景修也終於被乳母帶走，屋裡難得靜了一會兒。蘇清和坐在燈下，總算又將那冊樣圖翻開。

她低頭看了沒多久，眼底竟真的慢慢亮起了一點極淡的神采。可還未等她真正沉進去，外頭便有丫鬟來報，說柳側妃那邊打發人來請示，明日祠堂供果該添哪幾樣。

蘇清和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片刻後，她輕輕將書闔上，低聲道：“讓她照舊例辦。”

這一句出口時，燈火在她眼底輕輕晃了一下，又很快沉了下去。

裴行舟站在門外，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立刻進去。

因為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時日像是一直在看著同一件事反覆發生——在江南時，那道光好不容易亮起來；可一回王府，總有這樣那樣的事，將她一點點拉回去。

她不是不想回頭看。

是總沒有空。

也總輪不到她。

等他真正進屋時，蘇清和已將樣冊推到一旁，正低頭看嬤嬤送來的祠堂單子。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先是下意識對他笑了一下，隨即便極自然地問：“回來了？前院可還有事？”

那一瞬間，裴行舟心裡竟說不出是疼，還是酸。

因為他在江南見過另一個她。

見過她低頭看樣圖時，眼裡有光；見過她靠在窗邊，只因一處花樣收得不對，便能出神許久；見過她有一個午后，什麼都不想，只單純在想那一頁圖樣若改瘦一分會不會更好看。

可回到王府，她又成了現在這樣——還未問完自己想問的話，便先問他的事；手邊明明放著她喜歡的樣冊，卻還是先去看祠堂供果；明明剛剛眼底還亮著，轉眼便又收了回去。

裴行舟站了片刻，終於走過去，將她手中那張單子抽了出來，放到一邊。

蘇清和微微一怔。

“怎麼了？”她問。

裴行舟看著她，半晌沒有立刻答。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江南不是結果。

江南只是讓他看見——她本來可以是什麼樣子。

而若他再任由這座王府、這個主母的位置、一日日把她拉回去，那麼那道好不容易亮起來的光，遲早又要被磨得看不見。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個原本還只模模糊糊的念頭，終於一點點清晰起來。

他不能只在她累的時候抱她一下，不能只在她被孩子困住時替她接一接景修，也不能只在她夜裡看樣冊被打斷時，替她關一回門。

那都太短，太輕，也太不夠。

他得替她把路鋪出來。

不是在江南，不是在蘇家織房裡借來的一點時光，而是在京城，在王府，在她回到這裡之後仍能走下去的路。

這樣，她眼裡那點光，才不至於總要亮一下，又暗下去。

蘇清和見他久久不語，眼底不由得露出一點疑惑。

裴行舟終於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眼角，低聲道：“清和，我今日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蘇清和抬眼看他。

他望著她，聲音不高，卻很沉。

“你不是不想往前走。”他道，“是這裡，總在一點點把你拉回來。”

這一句落下時，蘇清和整個人都微微靜了一下。

她望著他，過了很久，才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很輕，也有一點說不出的疲倦。

“你如今才看出來麼？”

裴行舟沒有接這句，只是站在她跟前，看著她案上那本被合上的樣冊，心裡那個念頭，也越來越深。

他在江南見過她眼裡有光的樣子。

既然見過，便再不可能只當作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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