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五十二章她終於肯留她坐一會兒

入秋之後，京中的天色慢慢清了。

午後的日光不再像盛夏時那樣逼人，落進主院廊下，只剩一層溫溫淡淡的亮。風穿過院中幾株高樹，帶起細細碎碎的葉聲，也將竹簾下垂著的流蘇吹得輕輕晃了一晃。

蘇清和這些日子，日子已漸漸有了自己的章法。

早起先看一回內院送來的帳與帖子，若清棠睡得安穩，景修又肯跟著乳母，她便出府去一趟那間臨河的小院；在那裡看樣、改圖、同老師傅說上一兩句，待午后日頭偏了，再回王府。回來後便陪孩子一會兒，傍晚若裴行舟回得早，便一道用飯。

這樣的日子並不算清閒。

可比起從前那種所有事都擠在她一個人身上的窒悶，終究已經鬆開了不少。

柳側妃這陣子也確實替她接住了一些內務。她一向做事細，該送來請示的送來，該先理出頭緒的先理好，既不拖，也不越過主母的那道線。蘇清和起初仍會一頁頁細看，到了後來，竟也真能先把那些單子放上一放，待從小院回來之後再看。

她自己都覺得出來，心裡那口總懸著的氣，比從前輕了些。

這一日下午，她從外頭回來得比往常略早。

今日新到了一匹湖色暗紋的素緞，兩位老師傅照著她前些日子改過的折枝花樣又試了一遍新經線。蘇清和在案前站了小半個時辰，替一處花心收了收，又將枝葉的走勢改得更疏朗些，待最後一頁樣圖合上時，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眼底比出門時多了些神采。

回到主院時，清棠還在午睡。

景修卻早醒了，正坐在廊下鋪著厚毯的地方玩小木馬。景晏也在，一手抱著他那把小木弓，一手拿著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一面小旗，正蹲在地上同弟弟說：“這邊是城門，那邊是河，船得從這裡過。”

兩個孩子說得亂七八糟，偏又自己都信得很。

蘇清和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唇角便不自覺彎了一下。

青黛上前替她接了披風，低聲道：“二公子方才還鬧著找您，聽說您回來了，這才肯安安生生坐著等。”

蘇清和聽了，便走過去在景修跟前蹲下。

景修一見她，眼睛立刻亮了，扔下木馬便要往她懷裡撲。蘇清和早有防備，先伸手將他接穩，抱起來時又替他理了理因玩鬧而歪掉的領子。

景修摟著她脖子，軟軟地叫了一聲：“娘。”

蘇清和應了一聲，聲音也跟著放輕了些：“今日有沒有聽乳母的話？”

景修其實聽不太明白，只知道母親是在同自己說話，便把小臉埋進她肩窩裡蹭了蹭。

景晏站在一旁，看見弟弟先撲過去了，顯然也有些坐不住。只是如今到底大了些，知道母親懷裡還抱著景修，便沒有立刻衝上來，只湊到她膝邊，將那面小旗往她眼前一遞。

“娘，你看，我方才插的。”

蘇清和低頭看了一眼，見那小旗歪歪斜斜地插在一座小木橋上，分明快倒了，卻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插得很好。”

景晏得了誇，立刻高興起來，轉頭又去同景修說這橋是自己搭的，不許他亂碰。

午後的光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落著。

孩子在廊下玩，風從院中樹梢穿過來，將光影一格格切在青磚上。蘇清和抱著景修，靠坐在那張鋪了軟墊的藤椅上，竟真覺得，日子像慢慢有了她想要的樣子。

不是只有孩子，也不是只有王府。

她今日在小院裡看過新樣，改過筆，出門時是蘇清和；回來之後，仍能做孩子們的娘。

這兩樣，原來當真是可以並存的。

正這樣靜著，外頭便有小丫鬟進來回話：“王妃，柳側妃來請安了。”

蘇清和抱著景修的手微微一頓。

那一下很輕，幾乎只是本能。

像從前太多次，只要聽見“柳側妃”三個字，她心裡便會先起一層極細的防備。不是因為柳氏做過什麼，而是因為她曾太怕，有人會靠近主院、靠近孩子、靠近她最不能被分走的那部分生活。

可這一回，那點繃緊只浮起了一瞬，便又慢慢散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景修，又看了看正蹲在一旁認真擺木橋的景晏，最後才淡聲道：“讓她進來吧。”

柳側妃進門時，依舊是一身素淨安靜的打扮。

她這些日子常來主院，已習慣這個時辰院裡多半有孩子，腳步便先放得很輕，免得驚著了人。待走近些，看見王妃坐在廊下，兩位小公子都在腳邊，她便先規規矩矩行了禮。

“妾身給王妃請安。”

蘇清和讓她起來。

柳側妃謝了恩，站直身子時，目光很自然地從兩個孩子身上輕輕掠過，眼底有一點柔和，卻並不過分停留。她一向很知道分寸，便是喜歡孩子，也從不會讓這份喜歡顯得像是刻意靠近。

景晏先看見了她。

他如今已懂事了，知道柳側妃是父王房裡的人，也知道該有的規矩。方才還蹲在地上擺木橋，此時便先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叫了一聲：“柳娘娘。”

景修還在蘇清和懷裡，聽哥哥這樣喚，也含含糊糊地跟著學了一句：“柳……娘娘。”

柳側妃眼底便柔了些，先應了孩子，這才微微欠身，溫聲道：“世子安，二公子安。”

她說這話時，語氣拿捏得很輕，既不顯得過分親近，也不顯生硬。

景修原本伏在蘇清和肩頭，聽見有人同自己說話，便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柳側妃朝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淺，只在眼底輕輕過了一下，像怕驚著他似的。景修如今比從前大些了，在江南那一遭，又被外祖母、乳母、蘇夫人輪流抱過哄過，對旁人的靠近已不像從前那樣敏感。他看了柳側妃兩眼，倒也沒躲，只是又轉頭靠回母親懷裡，繼續玩她衣襟上的絲帶。

柳側妃也不多停，只低聲道：“妾身是來送方才理好的帳目。原想著請過安便退下，不知兩位小公子正在這裡。”

她說著，便將手中那冊帳本遞給青黛。

蘇清和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柳氏這句話的意思——不是推辭，也不是邀功，而是在說：我已將該送的送到了，若主院這會兒不便，我便不多留。

這種分寸，她從前看著只覺得像一根細細的刺。可如今再看，卻漸漸覺得，那其實也是一種體貼。

景晏這時正好把那座小木橋擺歪了，自己又扶不正，蹲在地上鼓搗半天，眉頭都快皺成一團。柳側妃站得近些，看見了，像是下意識想俯身幫一把，腳步卻只動了半寸，便又停住。

她沒有伸手。

只是在兩步之外，低聲提了一句：“世子若想叫這橋立得穩些，底下那塊墊木怕是得往裡挪一挪。”

景晏本來沒太注意她，聽見這一句，才抬頭看了她一眼。

“挪哪裡？”

柳側妃便隔著兩步遠，指了指木橋左邊那塊墊木。

“那裡。”

她仍沒有碰。

只是在旁邊說了一句。

景晏聽了，將信將疑地伸手把那塊木頭往裡推了推。果然，那座原本歪著的小橋竟真的立穩了。

他眼睛頓時亮了。

“真的！”

柳側妃見他高興，眼底也跟著浮起一點笑意，卻仍站在原處，沒有往前。

蘇清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口竟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酸，也不是刺。

更像是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能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不必再下意識將孩子往懷裡更攏，不必再立刻在心裡盤算這算不算“靠近”。

因為柳氏始終還是在那條線外。

她喜歡孩子，是真；可她從不拿這份喜歡來越過分寸，也是真。

而如今的自己，竟也真的不再那樣怕了。

這時，景晏已將小橋重新擺好，抬起頭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脆生生地問：“柳娘娘，你會不會搭船？”

這一句童言來得太自然，連青黛都怔了一下。

柳側妃也微微愣了愣，隨即眼底便浮起一點溫柔笑意。

“妾身不大會。”她答得很認真，“不過若世子不嫌棄，妾身可以陪您一道試試。”

景晏聽了，顯然有些心動，卻又下意識先轉頭看向母親。

這個動作極小。

可落在蘇清和眼裡，卻像什麼東西輕輕落了地。

孩子終究還是先看她的。

主院也終究還是她的。

有些曾經讓她害怕會被分走的東西，其實並沒有她當初以為的那樣脆弱。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最後一點極淡的遲疑，也終於慢慢鬆開了。

她低頭將景修往懷裡抱穩些，抬眼看向柳側妃，語氣仍舊淡淡的，卻比從前多了一分真正的平和。

“既來了，便坐一會兒吧。”

柳側妃明顯怔了一下。

蘇清和卻沒有看她，只抬手指了指一旁廊下的小几。

“午後也無旁的事。景晏若想搭船，你便陪著看一看。”

這幾句話說得很輕。

可分量卻不輕。

因為這不是“你既來了，就別站著”的客氣，也不是王妃隨口施恩似的一句話。這是她第一次真正鬆口，讓柳側妃留在這段原本最像主院私密日常的時辰裡。

柳側妃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動容，卻很快又壓了下去，只低頭應道：“是。”

她並沒有立刻走去孩子身邊，而是先在廊下那張矮凳上坐了，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景晏見母親沒有反對，便高高興興抱著那幾塊木頭過去，蹲在她跟前認真問：“那柳娘娘覺得，船要怎麼搭才不會倒？”

柳側妃便真的陪他一塊看。

她仍是不多伸手，只在景晏一時拿不準時，低聲提一句。景晏若自己能做，她便絕不替他動；景晏若抬頭問，她才答。景修坐在蘇清和膝上，見哥哥那頭熱鬧，也跟著伸著脖子要看，蘇清和便抱著他慢慢挪近了些。

一時間，廊下竟難得有種很安靜的和氣。

不是誰刻意營造出來的熱絡，而是兩個孩子、一個母親、一個側妃，在這樣清清淡淡的午後，各自守著自己的位置，卻又真真切切地坐在了一處。

景晏搭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那面小旗，便要去插到船頭。可那木船原本就搭得不算穩，旗子一插上，船頭便歪了。

他“啊”了一聲，急急忙忙去扶，反把整艘船碰得散了一半。

景晏頓時傻了眼。

柳側妃看著那一地散開的小木塊，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景晏本來還有些懊惱，聽見她笑，倒也沒生氣，反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著笑了。

“又倒了。”

“倒了便再搭。”柳側妃溫聲道，“世子方才不是已經搭成過一回了麼？”

這句話本來尋常。

可蘇清和坐在旁邊，聽著卻莫名有一瞬失神。

倒了便再搭。

這話若放在從前，她未必會多想。可如今聽來，竟像也落在了自己心上。

她這些年不也是如此麼。

心思歪過，路走岔過，孩子曾成了她唯一抓著不放的東西；可到如今，她也還是在一點點重新往回搭，重新學著把日子過成她想要的樣子。

而這一回，她竟也能容得下旁人坐進來一點了。

想到這裡，蘇清和垂下眼，唇角竟也很淡地彎了一下。

柳側妃無意間抬眼，正好看見她這一點極淡的笑，心頭竟也微微一鬆。

她不是不明白，王妃從前為何總對自己存著那樣一層說不出的疏離。也正因明白，她才更知道今日這一句“坐一會兒”意味著什麼。

不是王妃忽然不在意了。

而是王妃終於有餘裕，不必事事都拿孩子去堵自己的心了。

這比一時親近，更難得。

午後的光慢慢斜下去時，清棠也醒了。

乳母將孩子抱出來，蘇清和伸手接過。小姑娘才睡醒，臉頰還帶著一點軟軟的紅，眼睛半睜不睜地看了一圈，便在母親懷裡很輕地哼了一聲。

柳側妃看見了，目光便也跟著柔下來。

可她仍舊沒有起身湊近，只遠遠看了一眼，便輕聲道：“小郡主今日氣色很好。”

蘇清和低頭替清棠攏了攏襁褓，淡淡應了一聲：“今日睡得久些。”

景晏那邊還蹲在地上同一堆木頭較勁，聽見妹妹醒了，便立刻拋下船跑過來，要看一眼清棠。景修也不甘落後，在蘇清和膝上扭著身子往前湊。蘇清和一手抱著清棠，一手攬著景修，景晏又蹲在膝前，小小一方廊下，頓時滿是孩子的氣息。

柳側妃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神情裡竟也有一種很淡的暖意。

蘇清和抱著孩子們，忽然便明白了。

從前她最怕“分享”。

怕柳側妃的溫柔，怕她太安分、太知禮，怕她一點點靠近主院的日常，靠近孩子，靠近自己最在意的那些東西。

可到了今日，她才知道，所謂分享，不一定都是奪走。

有時候，只是有人也在這樣一個安安靜靜的下午，陪著看孩子笑，看景晏將一條小木船搭了又倒、倒了又搭，看景修賴在母親膝上不肯走，看清棠睡醒後皺著小臉哼哼兩聲。

而這些，本也不是非得只由她一個人死死守著，才算完整。

因為如今的她，早已不再只剩下這一點了。

她有自己的織房，有裴行舟替她鋪出來的路，也有一點一點重新長回來的蘇清和。

所以她終於能夠，心平氣和地讓另一個同樣守分寸的人，在廊下坐一會兒，陪孩子們玩一會兒。

這不是退讓。

反而更像一種真正站穩之後，才有的從容。

傍晚裴行舟回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

王妃坐在廊下抱著清棠，景修挨在她膝邊，景晏蹲在地上同柳側妃一塊擺木船。柳氏坐得很端正，並不顯親暱，可孩子說話時，她也會低聲應一句。最奇的是，整個主院的氣氛並不緊，反倒有種很淡的鬆緩。

裴行舟腳步微微一停。

蘇清和先看見了他，抬起眼來時，神色很自然。

“回來了？”

裴行舟嗯了一聲，目光卻仍落在廊下這幾人身上。

柳側妃見王爺回來，立刻起身請安。景晏也忙抱著那條剛搭好的木船站起來，仰著臉叫了一聲“爹爹”。

裴行舟先應了兒子，隨後才淡淡掃了一眼那條木船。

“這是你搭的？”

景晏立刻道：“我和柳娘娘一起搭的！”

這一句童言一出口，廊下竟靜了一瞬。

蘇清和原本正低頭替清棠掖襁褓，聽見這話，手上動作也極輕地停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便又將襁褓邊角壓好，神色竟沒有什麼異樣。

裴行舟將這一點停頓看進眼裡，卻也看見了她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因這樣一句話便立刻緊起來。

他心裡忽然便有一種很淡的鬆意。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她在勉強自己裝作不在意。

而是她真的比從前，走得更遠了一點。

蘇清和抬起眼，正好與裴行舟目光相對。

她看著他，竟很輕地笑了笑。

那笑意不深，卻平和極了。

像是在說：你看，我真的可以了。

裴行舟望著她，胸口也跟著微微一軟。

晚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吹動廊下垂著的竹簾，也吹得孩子們衣角輕輕晃了一下。這一刻，主院裡沒有誰說話，可那種安靜裡，卻比從前多了許多東西。

有孩子，有側妃，有王爺，也有坐在中間、抱著幼女的王妃。

可蘇清和心裡竟沒有半點被擠壓的窒悶。

因為她終於不是只能守著這一方廊下的人了。

她心裡有了更寬的地方。

所以旁人靠近一點，也不再叫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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