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十二章次子出生

景晏周歲前後，蘇清和的肚子已明顯顯懷了。

第二胎比第一胎來得更快，也更沉。

起初只是夜裡睡不安穩，後來漸漸連白日裡坐久了都覺得腰酸，抱景晏更是抱不了多久。可偏偏孩子還小，正是一刻也離不開人的時候。景晏學會走路後，性子也比從前更活泛些，扶著案几能顫顫巍巍追著人跑，摔了碰了，第一個便要找母親。

蘇清和一面養著腹中的孩子，一面還要顧著景晏，日子便不像第一胎時那樣，能被人一層層捧著、只安安靜靜做個等著生產的王妃。

她仍被照顧得很好。

可那種好，終究和頭一回不一樣了。

第一胎時，她只需應付自己身體的反應，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只落在她一個人身上。如今卻不同了——她是有孕的王妃，也是景晏的母親。孩子哭了要她，鬧了也要她，連夜裡驚醒，乳母抱著哄不住時，也總要來請她看一眼。

這樣的“要她”，起初只叫人心軟。

可日子一久，便連心軟裡都漸漸摻進了一點說不清的疲憊。

這疲憊並不鋒利。

也不至於讓她真有什麼怨。

它只是很細很細地纏在日常裡——是景晏半夜的一聲哭，是她剛剛坐下便又要起身，是明明想翻兩頁冊子、手邊卻總先落下一隻小小的手，是她看著窗外天色正好，心裡想著若能出去走一走也好，卻又在下一刻，先低頭替孩子擦了擦嘴角的奶漬。

這些事都不大。

可合在一起，便成了日復一日的消耗。

蘇清和有時會在午後景晏睡著後，靠在引枕上發一會兒怔。屋裡很安靜，窗外蟬聲一陣一陣，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覺得從骨頭縫裡透出一種乏。

青黛替她按著小腿，低聲道：“姑娘這一胎瞧著比頭回辛苦些。”

蘇清和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只是知道歸知道，日子仍舊要這樣過下去。她如今已很少把“累”掛在嘴邊了。若真有人問起，她多半也只會笑一笑，說一句“還好”。

好像做了母親以後，“還好”便成了一種本能。

哪怕沒那樣好，也總能先撐一撐。

裴行舟自然也看得出來她辛苦。

他如今回府越發早，前院若無要緊事，便總會盡量在晚膳前回內院。景晏鬧人時，他抱得比從前更順手；蘇清和夜裡腿腳抽筋，他也熟門熟路地替她按揉；連她白日裡什麼時辰會犯困、什麼時辰容易胃口不好，他都比她自己記得更清楚。

可這些照顧再細，終究也代替不了那份真真切切落在她身上的辛苦。

尤其是景晏。

小孩子越大，越有自己的脾氣，也越知道該黏著誰。裴行舟在時，他雖肯讓父親抱，肯叫父親哄，可一到真正不舒服、犯困或受了委屈的時候，卻仍舊只認母親。

有一回午後，蘇清和正倚在榻邊小憩，景晏卻不知怎的從乳母懷裡掙了下來，跌跌撞撞走進內室，一頭扎到她榻前，扯著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要她抱。

那時她夜裡才醒過兩回，困得眼睫都發沉，腹中孩子又頂得她腰酸。可景晏那樣仰著臉看她，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她到底還是伸了手。

裴行舟進門時，正看見她半靠著引枕抱孩子。

景晏伏在她懷裡已快睡著，蘇清和自己卻顯然也撐得累了，臉色帶著一層淡淡的白，連指尖都沒什麼血色。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眼底還有沒來得及散去的倦意。

裴行舟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怎麼又抱著？”他大步走過去。

乳母與嬤嬤俱都低下頭，不敢作聲。

蘇清和低聲道：“他方才鬧著要我。”

裴行舟伸手便將景晏接了過來，孩子迷迷糊糊被換了個懷抱，先是本能地皺了皺眉，待看清是父親，才委委屈屈地哼了兩聲，到底沒真哭。

裴行舟一手抱著兒子，另一隻手已探上蘇清和手腕，碰到那微涼的皮膚時，眉頭蹙得更緊：“你自己什麼身子，不清楚？”

這話原也是心疼。

只是語氣一沉，便顯得有些重了。

蘇清和看著他，半晌，才輕聲道：“我總不能真不管他。”

裴行舟望著她，一時竟被這一句堵得無話。

是啊，她怎麼能不管。

這是她的孩子。

也是她親手帶到如今、一天比一天更依賴她的孩子。

他抱著景晏站在榻前，胸口隱隱發悶。那悶不是衝她去的，倒更像是對著眼前這局面的一種無能為力。孩子離不開母親，母親又有著身子，兩頭都扯著她，偏她自己最會忍，從不肯真的說一句受不住。

最後，他只低聲道：“下次讓乳母先來回我。”

蘇清和看著他，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只低低“嗯”了一聲。

那聲音太輕，像是已沒了力氣再多說什麼。

裴行舟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放緩了語氣，俯身替她將散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睡一會兒，我抱他出去。”

蘇清和點了點頭。

她是真的累了。

累到這會兒連心裡那點想解釋、想軟聲同他說兩句的心氣都淡了，只想閉上眼，安安靜靜睡一會兒。

可偏偏這樣的困乏，也總是睡不實。

腹中孩子越大，夜裡便越頻繁地頂得她發悶；景晏時不時也會驚醒一回；裴行舟再如何護著她，也總有顧不過來的時候。於是日子便像一張繃得很緊的網，一日一日罩下來，將她整個人都裹得有些透不過氣。

臨盆前一個月，蘇清和精神便明顯短了許多。

有一日蘇夫人進府來看她，見她坐在窗下陪景晏玩，不過片刻便下意識揉了兩回腰，不由得便皺起眉。

等景晏被乳母抱下去，蘇夫人才握著她的手，低聲問：“這一胎是不是比頭回累得多？”

蘇清和頓了頓，才笑著道：“也還好。”

蘇夫人看著她，眼底已有些心疼：“你每回都只會說還好。”

這一句太熟悉，熟悉得叫蘇清和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帕角，半晌，才低聲道：“母親，我只是覺得……孩子還小，我如今又有著身子，原也沒有辦法。”

蘇夫人望著她，沉默良久，才歎了一聲：“是沒有辦法，還是你不肯讓自己有辦法？”

蘇清和一時沒答上來。

蘇夫人卻沒有再逼她，只替她將額前碎髮攏到耳後，聲音放得很柔：“你如今是王妃，是母親，可你也還是你自己。別什麼都往後放，放得久了，連自己都找不見了。”

這話說得不重。

卻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水裡，雖不起大浪，卻到底在蘇清和心底蕩開了圈圈漣漪。

她送母親出門後，獨自坐在榻邊很久沒說話。

窗外日頭斜斜照進來，映著案角那只舊木匣子。裡頭放著蘇家先前送來的機樣圖、她自己從前記的樣冊，還有一支很久沒用過的細筆。

她看著那只匣子，忽然便想起自己年少時坐在蘇家織房裡，低頭改一張海棠紋樣、眼裡發亮的樣子。

那時她從未想過，後來會有這樣一天——

她不是不喜歡了。

只是喜歡也要先往後排。

而這一“往後”，便是無數個日夜。

這念頭在心裡很輕地晃了一下，尚未沉定，外頭便傳來景晏的哭聲。乳母大概一時沒能哄住，孩子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委屈，一聲一聲鑽進來，叫人想不聽見都難。

蘇清和幾乎是本能地便站起了身。

可這一起身，腰腹間卻猛地一墜，連帶著腹中一陣發緊。

她腳步一頓，扶住桌沿，眉心一下蹙了起來。

青黛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姑娘！”

蘇清和緩了兩口氣，低聲道：“沒事。”

可話音才落，那陣熟悉又強烈的墜痛便再一次壓了下來。

青黛臉色都變了：“快、快去請穩婆！王妃怕是要發動了！”

內院一下子亂了起來。

穩婆、府醫、嬤嬤、熱水、剪刀、參湯，來回奔走的人聲、腳步聲、壓低了的吩咐聲，將原本還算平靜的午後瞬間攪得緊繃起來。景晏大概被這陣仗驚著了，在外間哭得更厲害，乳母抱著他不住地哄，青黛還得分神叫人把孩子先送遠些，免得哭聲擾了產房。

裴行舟得到消息時，正同前院幾位屬官議事。

他幾乎是立刻便起了身，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留，徑直往內院去。等趕到時，蘇清和已被扶進產房，門關得嚴嚴實實，只聽得見裡頭穩婆與嬤嬤低低的聲音。

裴行舟站在門外，臉色沉得嚇人。

這不是第一回了。

可也正因不是第一回，他才比上一次更清楚，蘇清和要經歷什麼。

第一胎生景晏時，他尚且還帶著幾分第一次為人夫、為人父的怔然與失措；到如今，那些失措倒少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更沉、更重、近乎壓在胸口的悶痛。

因為他太清楚她這一胎有多累。

也太清楚，她是如何一邊挺著肚子，一邊還要顧著景晏，將這一日日硬撐下來的。

產房裡時不時傳出她壓抑不住的痛哼。

每一聲，都像直接撞在他心上。

親衛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管家小心翼翼勸了一句：“王爺，穩婆說這一胎比頭回快些，王妃吉人天相，定能平安——”

話音未落，產房裡便又傳來一聲極低的悶哼。

裴行舟指節一下收緊，連手背青筋都浮了出來。

他想起不久前那個午後，蘇清和坐在榻邊，低低說一句“我總不能真不管他”；想起她一次次說“還好”；想起她近來越來越容易倦、卻總還是在孩子一哭時立刻起身。

那些他原本都知道。

可此刻，站在產房外，聽著她這樣受苦，那些“知道”便都不再只是知道，而是一下下落成了真實的疼。

原來不是一句“我會照看你”、一句“別勞神”、一句“交給乳母便好”，就真的能替她擋掉這些辛苦。

她要受的，還是她自己在受。

產房裡折騰了近兩個時辰。

這一胎雖比第一回快，卻也因她前些日子耗了許多精神，到了後頭力氣便有些接不上。穩婆一面叫她用力，一面讓人送參湯進去，裡頭的聲音越來越急，外頭的人心也跟著一寸寸提了起來。

裴行舟站在門外，幾乎紋絲不動。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股壓得人透不過氣的慌亂正一點點往上湧。那不是怕孩子如何，而是怕她。

怕她再像上回那樣耗得臉色慘白，怕她力氣用盡，怕她疼得連說話都沒有氣力，怕她一個不慎，真被這一扇門隔在了他碰不到的地方。

直到裡頭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屋外那根幾乎繃斷的弦，才像猛地鬆了一下。

穩婆很快抱著襁褓出來，滿臉喜色：“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王妃生了位小世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這四個字一出，裴行舟胸口那口一直提著的氣，才終於落了下去。

可他同上回一樣，連孩子都未多看一眼，徑直便進了產房。

屋裡滿是血氣與藥氣，蘇清和躺在榻上，鬢邊的髮已盡數濕透，臉色比枕上的白綢還淡。她顯然比生景晏時更疲倦，連抬眼都像費力，可聽見腳步聲，還是微微睜開了眼。

看見是他，她唇角極輕地動了動。

“孩子呢？”她聲音很啞。

裴行舟走到榻前，先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又濕又冷，幾乎沒什麼力氣，可在碰到他掌心時，還是本能地輕輕蜷了一下。

“平安。”他低聲道，“是個兒子。”

蘇清和眼睫顫了顫，像是終於放下心來，唇角也浮起一點極淡的笑：“那就好。”

她這句“那就好”，和生景晏時幾乎一樣。

可裴行舟看著她，心裡卻猛地一痛。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蘇清和每一次從這樣的疼裡熬出來，開口先問的都不是自己，而是孩子。

她像是已經很自然地將“母親”這件事擺到了自己前頭。

而自己，也竟在不知不覺間，把這一切都當成了理所當然。

“清和。”他低低叫了她一聲。

蘇清和抬起眼，看著他。

那目光仍是溫柔的，甚至還帶著一點剛做了母親的人慣有的柔軟。可那柔軟裡，又裹著一層極深的疲憊，疲憊到連她笑起來都顯得有些輕。

裴行舟喉間微緊，許多話堵在心口，最後卻只化成一句低啞的：“辛苦你了。”

蘇清和聽見，眼睫忽然很輕地顫了一下。

上一次生景晏時，他也是這樣說的。

可這一回，不知為何，這四個字落在耳裡，竟叫她鼻尖莫名一酸。也許是這一胎真的更累些，也許是她近來太久沒有好好聽見自己心裡那點疲憊，也許只是因為這一刻，她真的連強撐著笑一笑的力氣都快沒了。

她閉了閉眼，過了片刻，才很輕地道：“行舟，我有點累。”

這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這樣明明白白地說自己累。

不是“還好”，不是“沒事”，不是“我知道”。

而是——我有點累。

裴行舟握著她的手，整個人竟像被這一句話釘住了。

他望著榻上這個因自己與孩子而一次次受苦的女人，胸口那股悶痛忽然重得幾乎叫人喘不過氣。

她原來不是不累。

她只是一直沒有說。

穩婆這時將洗淨包好的孩子抱了進來，小小的襁褓裡裹著一張還有些發紅的小臉。蘇清和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神色又不自覺柔下來幾分。

“給我看看。”她輕聲道。

穩婆忙抱近些。

蘇清和低頭看著這個剛出生的孩子，眼裡緩緩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疲憊，也有柔軟，還有一種母親見著自己骨血時近乎本能的憐愛。

“像你。”她抬眸對裴行舟說。

裴行舟其實看不大出這剛出生的小東西像誰。

可他還是順著她的話低低應了一聲：“嗯。”

蘇清和望著襁褓裡的孩子，低聲道：“就叫景修吧。”

裴行舟看向她：“你早想好了？”

她輕輕點頭：“先前便想過。景晏是安穩，景修……便修文養德，盼他往後平安順遂。”

裴行舟看著她，胸口那一陣陣翻湧的情緒慢慢沉下去，最後只化成極深的一聲：“好，就叫景修。”

穩婆抱著孩子退下後，屋裡又靜了些。

蘇清和顯然已倦極，眼皮一點點沉下來，卻還強撐著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話想說。裴行舟俯下身，低聲問：“怎麼了？”

她動了動唇，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裡：“景晏……別嚇著他。”

裴行舟心頭一縮，低聲道：“知道，我會看著。”

她這才像真的放下心，慢慢閉上了眼。

裴行舟站在榻前，看著她蒼白安靜的睡顏，很久沒有動。

窗外天色已暗下來，內院裡人聲也漸漸放輕。又一個孩子平安降生，整座王府理應再添喜氣，可這一刻，他心裡生出的卻不僅僅是歡喜。

還有一種更沉、更複雜，甚至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懼。

因為他終於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

孩子帶來的不只是圓滿，不只是安穩，不只是她與這個家更深的牽連。

還有她一次比一次更真實的辛苦，和那一句很輕很輕、卻足以叫他心口發疼的——

“我有點累。”

那一夜，次子裴景修出生。

靖王府上下皆喜，人人都道王妃有福，兩年抱兩，嫡子雙全，地位穩如磐石。

可只有裴行舟自己知道，當他站在產房外，聽著她一聲聲忍痛熬過來時，心裡第一次真正生出的，不只是得子之喜。

還有某種更深、更難以忽視的東西——

像一絲極細的裂紋，終於在這樣看似圓滿的日子裡，悄悄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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