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十一章出門未成

自那一日夜裡說過“過幾日帶你出門”後，裴行舟果然將這件事記在了心上。

起初蘇清和並未太當真。

這些日子以來，她聽過太多“等一等”“往後再說”，於是連帶著對這一句應承，也不敢生出太多期待。可沒過兩日，裴行舟竟真的遣人去問了城南那邊的情形，連蘇家那架新調的花樓機安置在哪一間屋子、那日天氣如何、路上是否平坦，都叫人細細打聽了一遍。

青黛得了消息，進來回話時，眉梢眼角都帶著笑：“姑娘，王爺是真要帶您去了。”

蘇清和正坐在窗下替景晏挑一件薄些的小衫，聞言手上一頓，抬起頭來：“都去問了？”

“可不是。”青黛笑道，“奴婢還聽前院的人說，王爺特意吩咐了，轎子要換寬大平穩些的，車輪也叫人再檢一遍，免得顛著您。”

蘇清和怔了片刻，心裡那點原本不敢輕易浮起的期待，竟也慢慢有了實處。

她忽然便想起從前在蘇家，每逢新料子進門、新機子入房前，自己總是最早知道消息的那個。她會提前一兩日便開始惦記，夜裡躺在榻上，還在心裡琢磨那新樣到底是什麼模樣、那機子又究竟改了哪一處。

如今這種久違的心情，竟又極輕地回來了一點。

不是很多。

卻已足夠叫她在接下來兩日裡，無意識地留心起天氣，也留心起景晏的作息，甚至在選衣裳時，都多停了一停。

青黛替她將一件月白綾衫搭在身前，比了比，笑道：“姑娘穿這身最好，清爽，也不顯身子。”

蘇清和看著鏡中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唇角也輕輕彎了彎：“又不是去做客，不必這樣仔細。”

青黛道：“可姑娘難得出門一趟。”

這一句說得極自然。

蘇清和聽見，心口卻微微一動。

是啊，難得出門一趟。

她原先竟沒覺得，去蘇家或去城南看一架花樓機，會成為一件值得用“難得”二字形容的事。可事到如今，連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的確已算得上難得。

出門前一夜，她睡得不算踏實。

景晏夜裡醒過一回，哼哼唧唧鬧著要人抱。乳母本已將他哄住了，可蘇清和半夢半醒間聽見那點動靜，還是醒了過來。裴行舟伸手按住她，低聲道：“你睡，我去看看。”

蘇清和原還想坐起來，終究還是被他按了回去。

她躺在帳中，聽見外間極輕的腳步聲、乳母壓低了的哄聲，許久才重新睡去。可這一醒，到底把後半夜的困意攪散了幾分。

翌日清晨，蘇清和醒來時，還是比平日略早一些。

她起身時頭還有一點昏沉，倒也不算難受，只是精神不似昨夜睡前那樣輕快。青黛替她梳妝時，一邊給她別簪，一邊笑道：“姑娘昨兒還說不仔細，今早倒自己起得比平時早。”

蘇清和從鏡中看了她一眼，唇邊帶著一點淡淡笑意：“也沒早多少。”

她這樣說著，手指卻還是下意識撫了一下袖口。

景晏今日醒得也早，被乳母抱過來時，正揉著眼睛犯迷糊。小孩子一見母親在梳妝，便本能地朝她伸手。蘇清和接過來抱了一會兒，又親自喂了兩口溫羹，怕他白日裡見不著自己不安，還特意多陪了一會兒。

裴行舟進內室時，瞧見的便是她抱著景晏坐在晨光裡的模樣。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極簡素的月白綾衫，鬢邊只簪了素玉，因有著身子，整個人比從前更添了幾分柔和安靜。可那安靜裡，分明又有一點與平日不同的精神。

裴行舟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是在等著出門。

這念頭一起，不知為何，他心裡竟也跟著微微一鬆。

他過去很少在意她是不是會為什麼事這樣惦記。

直到前幾日聽她說起從前在蘇家織房裡畫成第一張樣圖的情形，他才忽然明白，蘇清和也不是生來就只適合坐在內院裡，抱孩子、管家、被人妥帖照顧的。

她曾經也有過別的天地。

“可都收拾好了？”他走近些，低聲問。

蘇清和抬頭看他，眼底有一點很淡卻真切的亮：“嗯，沒什麼可收拾的，就去看看。”

裴行舟“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面上，剛要再說話，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略急的腳步聲。

是前院的親衛。

那人停在門外，不敢擅闖，只沉聲稟道：“王爺，兵部那邊來了急信。”

屋裡氣氛微微一滯。

裴行舟眉心立刻蹙起：“什麼事？”

“說是西北軍報有變，請王爺即刻過府衙議事。”

這話一出，連青黛都下意識抬眼看了看蘇清和。

蘇清和抱著景晏，手指很輕地停了一下。

她其實很清楚，裴行舟的身份擺在那裡，兵部軍務一來，旁的什麼都得往後排。更何況是“急信”二字，便意味著不是能推的事。

她也並沒有立刻想到“那今日是不是就去不成了”。

她只是先看向裴行舟。

裴行舟神色明顯沉了下來，顯然也沒料到偏偏會在今日生出這樣的變數。他站在原地，片刻沒有說話。

屋裡一時靜得有些過分。

景晏大概察覺了這點不同，伏在蘇清和懷裡也安靜下來，只抓著她一截衣帶玩。

半晌，裴行舟才沉聲道：“讓人先備著，我立刻過去。”

門外親衛應聲退下。

蘇清和仍坐在那裡，沒有出聲，只低頭替景晏理了理小袖口。她原本心裡那點極細微的期待，像被人用手輕輕按住了，沒有碎，卻也沒法再往上浮。

裴行舟轉過頭來，看著她。

他顯然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一時竟有些難開口。

蘇清和先抬起眸，衝他笑了笑：“你先去吧，軍務要緊。”

她笑得很自然，語氣也很輕，像這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可裴行舟看著她，心頭卻莫名重了一下。

“我會盡快回來。”他低聲道。

蘇清和點點頭：“好。”

他看著她，還欲再說，外頭卻又有人來催。裴行舟終究不能再耽擱，只上前替她將肩上的披帛攏了攏，低聲道：“若我回來得早，還趕得及，我便帶你去。”

又是這句。

還趕得及的話。

蘇清和心裡極輕地動了一下，面上卻仍溫溫柔柔地應了：“嗯。”

裴行舟走後，屋裡忽然便靜了下來。

青黛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家姑娘，連一句“還去麼”都不敢輕易問。景晏大概是抱久了有些不耐，扭了扭身子，蘇清和便順手將他交給乳母，自己慢慢坐回榻上。

窗外日光原本明亮得很。

可這會兒照進來，竟無端顯得有些空。

青黛終究忍不住，小聲道：“姑娘，王爺也不是故意的……”

蘇清和回過神，看向她，輕輕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

裴行舟哪怕再重視這件事，也不可能在軍報有變時仍陪她出門。這世上總有輕重，王府裡人人都知道什麼叫輕、什麼叫重，連她自己也知道。

她只是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生出的那一點期待，竟會落空得這樣快。

快得她甚至來不及真的把歡喜放進心裡，便又得自己將它收回去。

“那……”青黛遲疑了一下，“咱們還等王爺回來麼？”

蘇清和沉默片刻，才道：“先等等吧。”

這一等，便等到了近午。

外頭的日頭漸漸烈起來，蟬聲也越發喧鬧。景晏睡了一覺醒來，又鬧著要母親抱。蘇清和今日原本是預備出門的，心裡總懸著一件事，連帶著人也有些坐不住。她抱著景晏在窗邊來回走了幾圈，青黛幾次勸她歇著，她也只是說“沒事”。

可等到午膳擺上來時，裴行舟仍沒回來。

前院只遣了人來傳話，說軍務纏身，今日恐怕脫不得身，請王妃不必再等。

那小廝話說得恭恭敬敬，一字一句都挑不出錯。青黛聽著，卻只覺得心裡發沉，忍不住偷偷去看蘇清和。

蘇清和坐在桌前，聞言靜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說完，便叫人把那碗剛盛好的銀耳羹往景晏那邊挪了挪，像是這消息並未在她心裡激起多大波瀾。

可青黛跟了她這麼多年，太知道她一沉默下來便是什麼樣子。那不是生氣，也不是委屈，只像有人將一樣她原本很輕地捧著的東西，再一次放回了遠處，而她連伸手去追都顯得不合時宜。

午膳用得很安靜。

景晏今日胃口倒好，吃完了還鬧著要去廊下看風車。蘇清和陪他去了，風把孩子額前那點細軟的髮吹得亂糟糟的，他看見掛在廊下的小彩風車轉起來，便拍著小手直笑。

蘇清和看著兒子，心裡那點說不出的空落，便又被這樣柔軟而真實的笑聲稍稍填上了一些。

孩子還這樣小。

裴行舟也確實有他的難處。

她原不該為這樣一趟沒能成行的出門，一直在心裡惦著。

可到了午後，青黛收拾妝台時，順手將她今早特意挑出來的那件月白綾衫疊好放回去，蘇清和看見了，心口還是很輕地滯了一下。

原來她今日，是真的有期待過的。

傍晚時分，天色尚亮，外頭卻忽然陰了下來。

夏日的雨說來就來，不過一刻，豆大的雨點便砸在屋簷上，劈裡啪啦一片。青黛忙叫小丫頭去關窗，又讓人把廊下曬著的小被褥收進來。屋裡一時有些忙亂，景晏被雷聲驚了一下，扁了扁嘴，眼看就要哭。

蘇清和連忙將孩子抱進懷裡，低聲哄著。

外頭雨聲急促，打得窗紙簌簌作響。她抱著景晏坐在榻邊，手指一下一下輕拍著孩子後背，目光卻無意識落到窗外被雨水模糊了的庭院。

若今日真出了門，這會兒只怕也早被這場雨困在路上。

這樣一想，似乎沒去成，倒也不全是壞事。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輕輕笑了一下。

她如今竟已很會這樣勸自己了。

總能替每一次落空找出一點妥帖的理由，總能在心裡很快將那些失望撫平，總能把一句“沒關係”說得像真的沒關係一樣。

只是那一點極細微的失落，卻也總會在某個沒人瞧見的地方，悄悄沉下去。

裴行舟回來時，已是入夜。

雨還未停，男人披著一身潮濕水氣進了門，連外袍都未及換，便先看向內室。見蘇清和坐在燈下，景晏已在乳母懷裡睡著了，她自己則安安靜靜倚在榻邊，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替孩子驅著蚊。

她神色很平靜。

太平靜了。

裴行舟心頭微沉，腳步也不自覺放輕了些。

蘇清和抬起頭，看見是他回來，便將團扇交給乳母，輕聲道：“回來了？”

裴行舟“嗯”了一聲，視線落在她面上，低聲道：“今日……”

他只起了個頭，便停住了。

他今日被軍務拖在外頭，整整一日脫不開身。起初還想著午前若能議完，或許還來得及回府接她，到了後頭卻連這點念頭都成了奢望。等真正回過神，外頭天已黑透，連那場出門，是否還值得再提都叫人說不出口了。

蘇清和卻先笑了笑：“我知道，軍報要緊。”

這句話她今日已說過一次。

可此刻聽來，卻比清晨時更輕，也更遠一些。

裴行舟看著她，忽然便想起她昨夜低聲說起自己第一次畫成樣圖時的神情，又想起今晨她穿著月白綾衫坐在晨光裡，眼底那點極淡卻分明存在的期待。

而如今，那點期待已看不見了。

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很輕地刺了一下，不重，卻久久不散。

“是我失約了。”他低聲道。

蘇清和怔了一下。

裴行舟其實極少這樣直白地認一句“失約”。他生來便站在高位，肩上背著太多事，許多時候旁人能得他一句解釋都算難得，更何況是這樣乾乾脆脆的一句認下。

她望著他，心裡那點原本已快被自己壓平的失落，竟忽然又被這句話輕輕勾了一下。

可最終，她仍只是溫聲道：“也不算，你本來就不是故意的。”

裴行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來，目光與她平齊：“清和。”

蘇清和低頭看他。

燈火落在他眉眼間，褪去幾分白日裡在外的冷沉，只餘一點實實在在的疲色。可他看著她的目光卻很深，像有許多話壓在底下，一時竟不知該從哪一句說起。

最後，他只是低聲道：“改日我再帶你去。”

又是這一句。

蘇清和聽見，心裡竟出奇地平靜。

她沒有立刻點頭，也沒有立刻搖頭，只安安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才輕聲道：“好。”

她答應了。

可裴行舟看著她，卻忽然明白，她這一聲“好”，和前些日子那一聲，已經不太一樣了。

前一次，她眼底還有期待。

這一次，卻更多像是一種體諒後的順從。

像她已經學會了，不再把一件屬於自己的小小盼頭，輕易當成真。

這個念頭一落下，他心裡那點沉意竟更重了些。

蘇清和看著眼前的人，忽然很輕地想起白日裡青黛替她疊起那件月白綾衫時，自己心裡那一瞬間的滯。

她其實並不是在怪誰。

她只是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有些事一旦不能成，自己竟已學會了不再追問、不再多提、不再替自己爭一個“改日究竟是何時”。

她心裡仍有一點喜歡，也仍會為一架花樓機、一批新樣圖生出念頭，可那念頭一旦遇上風雨、軍務、孩子、身體，便很自然地會被往後推。

一次推，兩次推。

推得久了，連她自己都開始不太確定，自己到底還有沒有那麼想去了。

屋裡很安靜。

外頭雨聲未歇，滴滴答答落在簷角。

裴行舟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微涼，力道卻很穩。蘇清和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沒有說話。

她這一生，大約會被很多人羨慕。

她有裴行舟這樣的夫君，有景晏這樣黏人的孩子，有王府上下妥妥當當的珍重與照顧。即便像今日這樣出門未成，裴行舟也仍會認一句失約，會蹲下來同她道歉，會記著改日再帶她去。

這樣的體面與溫柔，已經勝過這世上太多女子。

可她心裡，仍有一點極輕極輕的聲音在問——

若有一日，她不只是想“去看看”，而是真的很想為自己做點什麼，又會不會也像今日這樣，被一場雨、一封軍報、許多很合理的事，輕輕擱下？

她沒有答案。

而這問題，也終究沒有在這一夜被真正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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