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十章她也曾眼裡有光

裴行舟說要帶她出門的那一夜之後，蘇清和睡得比前幾日安穩些。

也許是因為那一句“我帶你出門”，到底還是在她心裡落下了一點實在的東西。雖不至於立刻將前些日子積下的悶意全數撫平，卻也像是在一片溫吞又無聲的日子裡，替她輕輕劃開了一道口子，讓她能喘一口氣。

第二日一早，青黛替她梳頭時，還笑著問：“姑娘今日氣色瞧著倒比昨日好。”

蘇清和看著鏡中的自己，唇角也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是麼？”

“自然是。”青黛一邊替她別上一支素玉簪，一邊道，“昨兒夜裡王爺不是還說，過幾日要帶您出門？”

蘇清和怔了一下。

連青黛都聽進去了，倒像那一句話忽然就有了更多分量。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低頭撫了撫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窗外晨光明亮，落在妝台前，也將她心底那點久違的期待照得更清楚了些。

可也正因這點期待被喚醒了，有些舊事，便也跟著更鮮明地浮了上來。

她忽然想起自己尚未出閣時，在蘇家織房裡度過的那些日子。

那時她還是蘇家最受寵的小女兒，父母寵著，兄長讓著，因是家中幼女，原也不需她學太多持家理事的辛苦。旁的世家姑娘在學琴棋書畫、女紅禮儀時，她也一樣學，只是學到後來，最喜歡的卻不是那些最常拿來示人的東西，而是蘇家後院那間一年四季都帶著絲線與木香氣的織房。

那是她十歲那年，頭一回跟著蘇夫人進去的地方。

彼時她年紀尚小，個子也不高，站在高大的花樓機旁，幾乎只到機身一半。織娘們正低頭理線，一束束絲線被理得整整齊齊，經線如雨，緯線如霧，在日光下泛著極細的光。她站在門口，怔怔看了很久，只覺得眼前這一切比繡架上的花樣更鮮活，也更神奇。

蘇夫人見她看得入神，便笑著問：“喜歡這個？”

小姑娘點了點頭，眼睛亮亮的，難得沒有半分矜持：“好看。”

蘇夫人只當孩子貪新鮮，便隨口道：“好看也不是給你玩的，這裡頭學問深著呢。”

可誰也沒想到，這一句“學問深著呢”，竟真叫蘇清和惦記上了。

後來她時常偷偷往織房裡跑。

起初只是站在一旁看，看織娘如何穿綜、如何換杼、如何把圖樣一點點變成真正的紋面。看得久了，便開始問。這裡為何要換線，那裡為何要壓花，為何同樣是一朵纏枝蓮，有的織出來清雅，有的卻顯得呆板。

她生得溫柔，聲音也輕，問起話來從不叫人厭煩。織房裡那些上了年紀的嬤嬤和織娘見她好奇，又見她聰明，一點就透，便也都喜歡教她幾句。

漸漸地，她懂的便越來越多了。

十二歲那年，蘇夫人偶然見她伏在案上，拿著筆認認真真記一張新樣，筆下回紋改得極巧，不由得怔了一下。她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看了片刻，才問：“這是你自己改的？”

小姑娘有些緊張，以為自己亂動家中樣冊要挨訓，忙站起來，小聲道：“我只是覺得，這裡若再收一收，織出來會更清爽些……”

她話還沒說完，蘇夫人卻已笑了。

那笑裡沒有責怪，反倒有一點驚喜。

“再畫一張給我看看。”

那是蘇清和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不只是“喜歡”這些。

她是真的有些天分的。

從那之後，蘇夫人便不再只把她當個隨手玩玩的孩子。凡是府裡新到的料子、新出的樣冊，總會叫她一道來看。蘇家主理江南織造多年，家中積攢下的紋樣冊、織機圖、舊年筆記裝了整整幾大箱，她起初只翻得懂一點，後來竟慢慢都能看出門道來。

十四歲那年，她畫的一幅折枝海棠紋樣，被蘇家拿去試著織了一段樣布。

織成的那日，整個織房都圍過來看。

粉白相間的海棠枝斜斜探出，花不算繁，留白卻恰到好處，既有春意，又不顯俗豔。連家中最嚴厲的老織娘都點了點頭，說一句：“姑娘這眼光，將來若肯真學下去，未必輸那些做了一輩子的人。”

那一日，蘇清和站在機前，指尖輕輕摸過那段剛下機的緞面，只覺得心口熱得發燙。

那是一種很陌生的歡喜。

不同於被長輩誇一句聰明，也不同於學琴學畫時得先生讚許。

那是她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感覺到——自己是真的能做成些什麼的。

她甚至一整個晚上都沒睡好，躺在榻上時還在想，若是下次把花枝再收一分，顏色再淡一點，會不會更好；若能配上新的織法，是不是又能織出旁的意味。

她那時年紀還小，不懂什麼叫“志向”，也從未想過往後要靠這個做出一番什麼事來。

她只是單純地喜歡。

喜歡那些絲線在手下變成花樣，喜歡圖樣落成實物的那一瞬，喜歡自己坐在案前低頭琢磨時，心裡那種旁的什麼都壓不住的熱意。

後來及笄，蘇清和漸漸也到了議親的年紀。

蘇夫人曾有一回坐在燈下，半真半假地問她：“你這樣喜歡這些，往後若嫁得遠了，或嫁去不讓你碰這些的人家，可怎麼辦？”

那時小姑娘正伏在案上改一張石榴紋，聞言筆尖頓了頓，過了片刻，才小聲道：“總不至於一輩子都不讓我碰吧。”

蘇夫人看著她，半晌，歎了一聲：“你倒是想得開。”

蘇清和抬頭衝母親笑，眼底亮晶晶的：“我只是覺得，若真喜歡一樣東西，總能想法子留下來的。”

那時的她說這句話時，是真的信。

她年少、溫柔、被家中養得很好，也被自己的天分與熱愛托著，總覺得人生縱有變數，也不至於讓人失去自己喜歡的東西。

她不知道，原來一個人放下自己最容易的時候，未必是在被逼迫的時候。

有時候，恰恰是在很幸福、很心甘情願的時候。

想到這裡，蘇清和坐在窗下，神色竟有些微微恍惚。

外頭蟬聲初起，屋裡卻靜得很。

青黛在旁替她理著景晏的小衣，見她半晌沒說話，便輕聲問：“姑娘在想什麼？”

蘇清和回過神來，看著案角那只放著舊樣冊的匣子，低聲道：“想起從前在蘇家時，有一年我改了一張海棠樣。”

青黛一聽便笑了：“奴婢記得。那時候夫人還拿著樣布來給老太太看，闔府都誇姑娘有靈氣。”

蘇清和也笑了，只是笑意裡多了幾分輕淡的感慨：“原來都這麼久了。”

青黛停下手，抬頭看她。

她是從小跟著蘇清和的，知道自家姑娘從前在織房裡是怎樣的神氣。那時她坐在滿桌圖樣間，低著頭改一處花枝、換一種線色，眼睛都是亮的。不是大喜大悲的那種亮，而是細細碎碎、像春水映光一樣的亮。

青黛曾見過很多人誇蘇清和溫柔、端莊、會持家、知分寸。

可在她心裡，姑娘最好看的時候，從來不是做名門閨秀的時候，也不是如今做靖王妃的時候。

而是在織房裡，在圖樣冊前，在一堆絲線紋面裡抬起頭來時，眼裡有光的時候。

她想了想，小聲道：“姑娘如今也不晚。”

蘇清和怔了一下，轉頭看向她。

青黛像是怕自己說錯了，卻還是鼓起勇氣道：“奴婢覺得，您現在還這樣年輕，王爺又待您這樣好，往後總有機會再把那些東西撿起來的。”

往後總有機會。

蘇清和靜靜聽著，沒有立刻說話。

這句話，她近來實在聽得太多了。多到她幾乎要把它當成真理，當成眼前所有放下與推後都可以被原諒的理由。

可今日不知為何，聽青黛說出來，她心裡卻沒有立刻鬆下來，反而隱隱生出一點很淡的酸。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只是害怕“撿不回來”。

她更害怕的是，有一天，自己會連想去撿的那份心氣都沒有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但願吧。”

這一聲太輕，幾乎聽不出情緒。

青黛卻無端覺得心裡一酸，正想再說點什麼，外頭便傳來小丫頭的通報，說王爺回府了。

蘇清和收了收神，抬手理了理衣袖，讓人把景晏抱過來。

不多時，裴行舟便自廊下進了門。

他今日似乎忙了一整日，眉眼間帶著些淡淡疲色，可一進內室，目光便先落到蘇清和身上。見她神色尚好，身邊又圍著景晏，屋裡一切都安穩妥帖，他那點從外頭帶回來的沉色才淡了淡。

“今日如何？”他問。

蘇清和看著他，忽然便想起自己少女時第一次畫成一張滿意的樣圖時，那種心口發熱、眼裡發亮的感覺。

那感覺其實離她並不算太遠。

只是近來，被她輕輕地壓在了層層疊疊的日常之下。

她望著裴行舟，輕聲道：“還好。”

裴行舟坐到她身側，伸手接過景晏，小孩子如今見了父親也愛湊近，抓著他的手指便不撒手。裴行舟低頭哄了兩下，神色也跟著柔和許多。

蘇清和看著這一幕，心裡原本翻湧著的那些舊時光，便又慢慢靜了下來。

她其實很明白，自己如今這樣，也並不全是被誰耽擱了。

她喜歡裴行舟，也喜歡孩子，喜歡眼前這一點點長出來的家常暖意，這些都是真的。她一次次把自己往後放，並不是因為有人拿刀逼著她這樣做，而是因為每一次，她都真心覺得——

這一刻，孩子更要緊些。

這一刻，他更離不開我些。

這一刻，我先放一放，也沒什麼。

正因為每一次都“沒什麼”，日子久了，才漸漸像真的什麼都沒有失去。

可今日回想起來，她才恍然察覺，原來自己也曾那樣篤定地說過一句——

若真喜歡一樣東西，總能想法子留下來的。

蘇清和低下頭，指尖輕輕攥了攥袖口。

那一瞬間，她忽然有些想知道，若從前那個在織房裡眼裡帶光的小姑娘，看見如今的自己，會怎麼想。

會覺得她過得很好吧。

會羨慕她嫁給喜歡的人，有孩子，有體面，也有滿府珍重吧。

可會不會，也有一點點失落？

失落於她如今說起那些舊時喜歡時，已經只剩下一句輕描淡寫的“等以後”。

裴行舟似乎察覺她今日有些安靜，垂眸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蘇清和回過神來，衝他笑了笑：“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從前在家裡的一些事。”

“什麼事？”

她看著他，沉默片刻，才輕聲道：“想起我從前第一次畫成一張讓母親滿意的樣圖時，高興得一晚上都沒睡好。”

裴行舟握著景晏小手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自然知道她喜歡這些，也知道她有天分。可在這之前，他聽見的多是“她喜歡”“她懂一些”“她偶爾想看看”，卻很少聽她這樣主動提起從前那些讓她真正歡喜過的時刻。

那一瞬間，他幾乎能想見少女時的蘇清和是什麼模樣。

坐在燈下，低頭對著一桌圖樣，眼裡有光，心裡有熱，因一張畫成的紋樣便高興得輾轉難眠。

那樣的她，與如今溫柔安靜坐在王府內院裡的王妃，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又像隔著一段很長的路。

而這段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長的？

裴行舟心頭忽然微微一沉。

蘇清和倒沒察覺，只低頭替景晏理了理衣襟，聲音仍舊溫柔：“那時候我還覺得，往後日子長，總能一直碰這些。”

裴行舟看著她，半晌沒有接話。

他想說，往後的日子也還長，她依舊能碰。

可不知為何，這句話到了嘴邊，他竟一時說不出來。

因為他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對蘇清和而言，有些東西不是“以後再碰”就真的一樣的。

喜歡是有時辰的。

熱意也是。

有些眼裡的光，若被一日日地擱置下去，未必就能永遠停在原地等她。

屋裡一時很靜。

景晏趴在父親懷裡，抓著一枚玉扣玩得不亦樂乎。蘇清和低頭看孩子，眉眼間仍是王妃的端莊、母親的溫柔。可裴行舟望著她，腦海裡卻忽然總是浮起一個從未真正見過、卻已漸漸清晰起來的影子——

那是還未嫁入王府、還未接連有孕、還未一層層將自己收起來的蘇清和。

她曾站在一間滿是絲線木香的織房裡，低頭看著自己畫成的第一張樣圖，眼裡有光。

而那光，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在她眼裡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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