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十三章她想歇一歇

景修出生後，靖王府又熱鬧了一回。

頭一個是嫡長子，第二個又是嫡子，且兩年抱兩，宗室裡說起來，無不誇一句王妃好福氣。滿月宴上，來往賓客說的也都是吉利話，說靖王府後繼有人，說王妃賢淑有德，說這樣的日子，才是真真正正的圓滿。

蘇清和坐在內室，懷裡抱著景修，耳邊隔著珠簾傳來一陣陣笑語賀喜，面上自然也帶著笑。

她知道自己該笑。

這樣的日子，本就是喜事。

何況景修比景晏剛出生時還要省心些，吃飽便睡，哭聲也不算大；景晏雖還小，卻像隱約知道家中又添了個弟弟，雖偶爾見母親抱景修久了會不高興，到底也沒鬧得太過。裴行舟這段時日更是幾乎把整個內院都看得緊緊的，生怕她哪裡不舒坦，吃食、起居、補湯、安神香，樣樣都吩咐得比上次更細。

所有人都在說她好命。

連蘇夫人來看她，也一邊替她理著枕邊軟被，一邊歎道：“旁人家裡未必能有你這樣的體面。王爺待你上心，孩子也都平安，這是多少人羨都羨不來的。”

蘇清和聽著，輕輕“嗯”了一聲。

她自然知道，這些都是真的。

可也不知是因為這一胎確實比頭一回耗神，還是因為兩個孩子前後咬得太緊，月子裡她雖被照顧得妥當，精神卻總有些養不回來。

不是病。

也不是哪裡特別難受。

只是一種綿綿不絕的乏，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似的。白日裡抱景修一會兒便覺得手臂發酸，夜裡景修醒兩回、景晏再鬧一回，她第二日整個人便像是被什麼抽空了一截。偏她坐月子，又不能長久吹風走動，日子一日一日悶在屋裡，連那點零碎的精神，也像被消磨得更薄。

青黛替她梳頭時，常能看見她坐在妝台前，眼睛還醒著，神思卻像飄遠了一樣。

“姑娘昨夜又沒睡好？”青黛低聲問。

蘇清和從鏡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景修醒了兩回，景晏後半夜也找我。”

“乳母不是都在嗎？”

“在是都在。”蘇清和抬手按了按額角，聲音很輕，“可孩子醒了，總不可能真一次都不叫我知道。”

青黛聽著，心裡一酸。

她從前總覺得，姑娘嫁進王府是得了最大的體面與圓滿。直到這兩年眼看著她一胎接一胎，眼看著她白日裡要顧大些的，夜裡又掛心小的，眼看著她把從前最喜歡的那些冊子、圖樣都一層層收進匣子裡，才漸漸覺得，有些事原來不是一句“過得好”就能蓋過去的。

可這樣的心疼，連她也不知道能怎麼說。

畢竟王爺待姑娘是真好。

孩子也是姑娘自己疼進心坎裡的。

她想來想去，最後也只能替她多墊一個軟枕，將梳子放得更輕些：“姑娘今日若困，不如再睡一會兒吧。”

蘇清和搖了搖頭。

“景晏快醒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自然得很。

像這世上所有事，都該理所當然地排在景晏和景修後頭。

又過了些日子，蘇清和出了月。

天氣已漸漸轉涼，窗外的海棠早謝了，院裡倒多了兩枝新移來的丹桂。景修還小，白日裡大多睡著，景晏卻正是精力最旺的時候，見母親終於能下榻走動了，便又整日圍著她轉。

有時景修在乳母懷裡哼兩聲，景晏也要跟著去看，踮著腳扒在榻邊，一雙眼黑亮亮的，卻又不敢真伸手去碰，只能回頭巴巴地望著母親，要她抱。

蘇清和看著這兩個孩子，心裡自然是軟的。

只是這份柔軟背後，也漸漸多了一點從前沒有的東西。

那是某個午後，景修睡著了，景晏也被乳母帶去外間玩，她難得獨自坐在窗下，手邊攤開一冊舊樣圖。她原本只想翻上兩頁，可翻著翻著，竟真的看進去了，甚至下意識拿了筆，在紙邊輕輕記了兩筆自己忽然想到的改法。

那一瞬間，心裡像有什麼久違的東西輕輕亮了一下。

可還未等她將那點亮意留住，外頭便傳來景晏一聲帶著哭腔的“啊啊”聲。她手一頓，筆尖落下一點墨，還未細看，人已先一步站了起來。

等她把景晏抱進懷裡，哄好，再轉頭時，那一頁方才看得正入神的圖樣，已被風吹得掀過去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片刻很短暫的出神。

青黛在旁邊替她將冊子壓好，小聲道：“姑娘若想看，奴婢把小世子抱出去？”

蘇清和低頭看了看懷裡還抽噎著的景晏，過了片刻，才搖頭：“算了。”

這“算了”兩字，她如今說得越來越順。

順到自己都覺得，似乎也沒有什麼不能算了的。

只是那一日夜裡，裴行舟回來時，見她靠在榻邊，眼下有一層極淡的青色，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他走近些，伸手碰了碰她的臉：“今日沒歇？”

蘇清和原本正看著景修在乳母懷裡吃奶，聞言才偏頭看他一眼：“歇了，只是沒睡實。”

裴行舟看著她，眉心微蹙：“是不是景修夜裡又鬧了？”

“他倒還好。”她聲音很輕，“是景晏白日裡磕了一下，哭了半天，我陪得久了些。”

裴行舟站在榻邊，沉默了片刻。

他其實並不覺得帶孩子這些事有什麼不妥。景晏和景修都是她的孩子，她疼他們、顧他們，本就再自然不過。可最近這些日子，他卻越來越常看見她這樣——神色仍是溫柔的，話也還是那樣輕，可那溫柔底下，分明壓著一層怎麼也掩不住的疲倦。

那疲倦不是一時的。

像是日日都在，今日少一些，明日又多一些，堆著堆著，便將她整個人都磨薄了幾分。

“清和。”他低聲道，“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蘇清和原本已習慣了旁人問她這句話。

嬤嬤問，青黛問，蘇夫人也問。

她每一回都會說還好。

可這一刻，聽見裴行舟這樣問，她卻忽然沉默了。

屋裡很靜，景修吃奶時發出細微的吞咽聲，景晏在外間咿咿呀呀地學著說話，一切都還是最尋常的家常聲息。

可也正是在這樣的聲息裡，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是真的累了。

不是有點累。

而是很想歇一歇。

想有一整日，不必時時留神哪個孩子醒了、哪個孩子要哭了，不必把自己的每一個念頭都先往後放一放，不必連坐在窗下看兩頁圖樣都總像在偷來一點時間。

她垂下眼，指尖慢慢收緊了些，許久，才很輕地道：“嗯。”

裴行舟一怔。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直白地應下來。

“我有些累。”她又輕聲補了一句。

不是在產後最虛弱的時候，也不是在痛極了熬不住的時候，而是在這樣一個極尋常的傍晚，她看著兩個孩子、看著滿屋子安穩與溫柔，忽然承認，自己有些累。

這句話落下，連屋裡的空氣都像靜了一瞬。

裴行舟看著她，心裡竟生出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不是意外，不是責怪，倒更像是什麼一直被他隱約看在眼裡、卻不願真正去承認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被她親口點破了。

“你想怎麼歇？”他低聲問。

蘇清和抬眸看他，像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怎麼歇。

孩子還這樣小，王府裡再多人伺候，也不可能真叫她做個甩手不管的母親。景晏離不開她，景修也還在襁褓裡，她若說自己想把一切都放開手，連她自己都會先覺得荒唐。

所以她望著裴行舟，過了很久，才慢慢說了一句：“我只是想……能有一點自己的工夫。”

這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了怔。

自己的工夫。

多輕的一句話。

卻像是她將近兩年來，頭一回這樣明明白白地替自己說出口。

裴行舟看著她，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自然聽得懂這句話。

也正因聽得懂，心口才愈發發沉。

這兩年間，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好好待她。她有孕時，他護著她；她生產時，他守著她；她產後調養，他恨不得將最好的都送到她面前。他以為自己給了她夠多的珍重與安穩，給了她一個人人稱羨的王府與家。

可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從她口中聽見——

她想要一點自己的工夫。

這句話本身並不鋒利。

甚至溫柔得近乎尋常。

可偏偏因為這樣，才更叫人無法裝作沒聽見。

他站在原地，許久才道：“是我沒有顧到。”

蘇清和搖了搖頭：“也不是你的錯。”

她說的是實話。

不是他的錯，也不是孩子的錯。

甚至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

只是日子就是這樣一日一日過著，過著過著，她便先把自己放到了最後。

“我知道你待我好。”她聲音很輕，卻很清楚，“我也喜歡孩子。只是有時候……我也會想，我是不是能先喘口氣，再去做個母親、做個王妃。”

這一句，比方才那句還要輕。

卻像一隻手，極緩極慢地揭開了什麼。

裴行舟看著她，胸口竟隱隱發悶。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蘇清和並不是不願意做這些。她只是太會為愛退讓，也太會替旁人著想，才讓自己一點點退到了最裡面。退到最後，連想要一點自己的工夫，都要這樣遲疑著、輕聲地說出來。

他走到她身前，低低喚了一聲：“清和。”

蘇清和抬眼。

裴行舟沉默片刻，才道：“從明日起，我讓乳母和嬤嬤把景晏、景修多帶些。你每日騰出一兩個時辰，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蘇清和看著他，眼底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浮起一點很淡的動容。

可動容之下，竟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茫然。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想要的明明只是很小的一點東西，可當它真的被說出口、被放到眼前時，她竟像一時不太會伸手去接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真的可以麼？”

裴行舟望著她：“為何不可以？”

是啊，為何不可以？

她也是王府的女主人，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更是蘇清和。

為何只是想要一點自己的工夫，竟也要先問一句“真的可以麼”。

這念頭一閃而過，連裴行舟自己心裡都微微一刺。

蘇清和卻已輕輕彎了彎唇：“那我想去一趟蘇家織房。”

裴行舟眸光微動。

她終於將這句話說出口了。

不是“看看圖樣”，也不是“翻翻冊子”，而是——去一趟蘇家織房。

那地方於她而言，顯然比什麼都更接近“她自己”。

他看了她片刻，低聲道：“好。”

這一聲答應，落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穩。

蘇清和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輕鬆開了一點。不是徹底鬆開，只是一點點，卻已足夠叫她鼻尖微酸。

她忙垂下眼，低聲道：“那等景修再穩些，景晏也不鬧的時候，我……”

話還未說完，裴行舟已低聲道：“你不必每一句都先替旁的事讓路。”

蘇清和一怔，抬起頭來。

裴行舟看著她，聲音低沉而克制：“你若想去，便去。孩子有乳母，有嬤嬤，也有我。”

這一句終於讓她安靜下來。

她望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很輕地想，也許他終於開始明白，她想要的不是誰來替她做主、替她安排，而是她可以不必每一次都先把自己往後放。

屋裡靜了很久。

景修吃飽後，在乳母懷裡睡著了。外間景晏還在學說話，奶聲奶氣地不知在叫誰。天色一寸寸暗下來，窗外有微風吹動桂枝，送進一點極淡的香。

蘇清和靠在榻邊，忽然覺得這些日子壓在胸口那口悶氣，終於稍稍鬆動了一點。

她知道，這還遠不是什麼真正的改變。

孩子還小，日子還長，她也並沒有立刻就找回從前那種眼裡有光的自己。可至少，她終於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她想歇一歇。

而裴行舟，也終於第一次不是用“等一等”“以後再說”來回她，而是看著她的眼睛，答應了一句“好”。

這個夜裡，蘇清和難得睡得很沉。

連景修半夜哼唧時，她都只迷迷糊糊醒了一瞬，便又睡了過去。裴行舟起身去看孩子，回來時站在榻邊看了她一會兒，目光落在她安靜舒展的眉眼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忽然有些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見她睡得這樣沉，是什麼時候了。

大概是景晏出生前，甚至更早。

那時候她還沒有兩個孩子纏在身邊，也沒有日日夜夜都在消耗的疲倦，更沒有將那麼多本該屬於自己的工夫，一點點讓出去。

他站在夜色裡，胸口那股隱約的不安，終於慢慢沉成了一個更清楚的念頭——

他不能再只把“照顧好她”當成全部了。

因為蘇清和不是一株只要養在內院裡、澆水遮風便能一直好好的花。

她是會累的，會悶的，也會想去碰一碰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

而若他一直看不見這些，那麼總有一天，她被磨掉的，就不只是精神與力氣。

還有那個曾在織房裡眼裡有光的蘇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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