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三十九章先把身子養回來

自裴行舟從宮裡回來，將那句“往後不必再賜人”帶進主院後，王府裡竟像真的安靜了一段日子。

柳側妃仍舊每日請安，仍舊溫順守禮，仍舊一言一行都挑不出錯。東側院那三夜，也慢慢成了內院裡心照不宣的分寸。旁人不敢明說，主院這邊卻都知道，王爺已經是在皇命、體面與王妃之間，生生替她守出了一條最窄也最穩的路。

蘇清和知道。

也正因知道，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酸與沉，才越發難以對人言。

她本該安穩一些的。

裴行舟已替她擋了後頭可能再賜人的風浪，也替她擋了皇后那一回過於周全的敲打。按理說，事情到這裡，便該慢慢鬆下來了。

可她沒有。

恰恰相反，自那一日起，她心裡那個原本還只是隱隱長著的念頭，竟像終於落了根，開始一點點往深處去。

她想再有一個孩子。

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一句偶然掠過心頭的胡思亂想，而是像一顆種子終於被她自己親手埋了下去，白日裡不聲不響，夜裡卻總在心口下悄悄發芽。

她想，若自己身子好些，若能再穩穩當當有一胎，很多事情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皇后那些話，也許便不會那樣輕易壓到她身上。柳側妃縱然端莊守禮，也到底只是側妃。外頭再傳什麼“專寵”與“失衡”，她心裡也不至於這樣一點著落都沒有。

她明明知道，這樣去想很危險。

孩子不是她拿來堵旁人嘴的東西，也不該成為她拿來穩住自己位置的一味藥。

可她偏偏控制不住。

有些念頭一旦生了，便不是靠一句“不該”就能壓回去的。

這日清晨，景晏與景修都還未醒，蘇清和已先起了身。

春末的天，晨氣裡還帶著一點薄涼。她披衣坐在妝台前，青黛替她挽髮時，見她臉色淡淡的，比平日還要沉靜一些，便輕聲問了一句：“姑娘昨夜又沒睡好？”

蘇清和看著鏡中自己，眼下有一層極淡的青，唇色也不算太好。她抬手碰了碰自己頰邊，像是終於下了什麼決心似的，低聲道：“去請府醫來一趟。”

青黛微微一愣。

“姑娘是哪裡不舒坦？”

蘇清和垂下眼，指尖輕輕按在掌心裡，過了片刻，才道：“近來夜裡總有些發冷，晨起也覺得胸口悶，許是前些時候傷了底子，一直沒真正養回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她這些日子確實睡不安穩，晨起時也總有些虛。可她心裡真正想請府醫來看的，卻不只是這些。

她想先把身子養回來。

養到足夠再有孩子，足夠不必像前頭那樣，一次次要麼被困住，要麼留不住。

青黛跟了她這樣久，原本最懂她。可這一回，看著姑娘低低垂著眼，聲音也平平靜靜，她心裡竟忽然有了一點說不清的明白。

她沒敢多問，只輕聲應了，轉身便往外去了。

府醫來時，景晏和景修都已醒了。

兩個孩子被乳母抱著在外間玩，偶爾還有景晏奶聲奶氣學著舞小木劍的聲音傳進來。這樣尋常的家常動靜，原該最能叫人安心，可蘇清和坐在裡間，將手腕伸出去讓府醫診脈時，心裡卻只剩下一種極沉極靜的念頭。

她要把這副身子先養回來。

哪怕一點點，也總得先往那個方向去。

府醫診了片刻，抬起眼來，神色倒還穩，只是比平日更慎重些：“王妃前頭失血傷身，氣血仍虧，夜裡發冷、晨起胸悶，都是虛寒未盡的症候。說重不算重，卻也不能再拖。”

蘇清和點了點頭，低聲問：“能養回來麼？”

府醫聽見這一句，先是一頓。

這原是再尋常不過的問話。可不知為何，落在他耳裡，卻總覺得王妃問的不像只是這一時半刻的病弱，而是更深的一層——這副身子，究竟還能不能養到從前那樣，養到足夠再承一胎。

他不敢亂猜，只斟酌道：“若肯細細將養，自然能比眼下好許多。只是王妃近來心神耗得也重，若總睡不實、思慮太深，藥再好，也只能養回一半。”

蘇清和垂下眼，沒有接這句“思慮太深”。

她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些耗著她的，到底是什麼。

府醫提筆開方子時，她安靜看著，等到老大夫將方子寫完，她才極輕地問了一句：“若想叫身子底子養得更穩些呢？”

府醫抬起頭來。

蘇清和神色仍舊平靜，只是聲音更低了一點：“我是說……不只為了眼下這些虛寒。”

這一句落得太輕，卻也已足夠明白。

老大夫在王府多年，什麼沒見過。先前王妃接連幾胎的事，他心裡本就有數。如今她這樣問出口，他便已立刻明白過來，王妃想要的，絕不只是幾帖補氣血的藥。

她還想把養宮、養血、養底子的路，一併先走起來。

府醫下意識便往外間看了一眼。

主院裡如今最不能碰的，偏偏就是“再有孩子”這件事。王爺嘴上雖未說過，可誰都知道，前頭那幾胎的得失，早已在這內宅裡壓成了一道不能輕碰的影子。

他一時竟不敢答得太直。

蘇清和卻像猜到了他在猶豫什麼，聲音依舊平靜：“王爺那裡，不必提。”

府醫一驚，忙低下頭去。

這一句已是明示了。

王妃不是不知道這樣做該不該，也不是全然一時興起。她是想清楚了，並且不打算叫王爺先知道。

這事於旁人來說，也許只是婦人調養身子的常事。可落在靖王府如今這樣的情形裡，便不再簡單了。

老大夫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低聲道：“若王妃真想先將底子慢慢養回來，臣可在原有調養方上再加兩味溫養衝任的藥。藥性不猛，外頭看著，也只當是氣血未復的方子。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些。

“這不是一兩碗藥就能見效的事，至少也得慢慢吃上些時日。王妃自己更得少憂、少勞，否則藥再好，也終究有限。”

蘇清和聽著，心口像有什麼終於落到了實處。

她低低“嗯”了一聲。

“那便這樣開吧。”

府醫領命退下後，青黛仍舊站在原地沒有動。

屋裡很靜，外頭景晏的笑聲斷斷續續傳進來，景修偶爾咿呀兩聲，都是最尋常不過的聲響。可青黛望著自家姑娘，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半晌都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句。

最後，還是蘇清和先開了口。

“把方子收好。”她低聲道，“藥照常從府裡抓，只是若王爺問起，你便說是我近來偶感風寒，胸悶夜冷，府醫開了調理的方子。”

青黛眼圈一下就紅了。

“姑娘……”

蘇清和抬起眼來看她，神色很靜，靜得幾乎有些疲倦。

“我只是想先把身子養回來。”她說。

這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其實根本無需解釋。

可也正因她說得太平靜，青黛心裡反倒更酸。因為她太清楚，姑娘如今嘴上說的是“把身子養回來”，可心裡頭真正想養回來的，遠不只是氣血。

她想養回的是底氣，是安穩，是那種再有了孩子，便能不必這樣一直提著一口氣過日子的感覺。

青黛低下頭，聲音都微微發顫：“奴婢知道了。”

第一碗藥是在當晚送進來的。

藥色比平日更深些，聞著也更苦。青黛將門掩好，親自端到她手邊時，手指還有些發涼。蘇清和看著那碗藥，心裡竟有一瞬極輕的遲疑。

她當然知道，從這一碗藥開始，有些事情便真的不再只是心裡想一想了。

她是在做。

是在一點點讓自己的身子往“再有孩子”那個方向去。

而這件事，偏偏是瞞著裴行舟的。

想到這裡，她胸口便微微發沉。

不是因為怕他知道後責怪，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走到了要靠瞞著他、瞞著所有人，才能安安心心去喝這碗藥的地步。

這很不像從前的蘇清和。

又或者說，正因她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事事都只肯將自己往後放的蘇清和，才會有眼下這樣一碗不能見光的藥。

她垂下眼，將藥端起來，仰頭一點點喝了下去。

苦是真苦。

苦得她眉心都極輕地蹙了一下，喉間也微微發澀。可等那股熱苦一路滑下去，沉進腹中時，她心裡卻又生出了一點很危險的安穩。

像她終於不是只站在原地想、只在夜裡抱著孩子發慌，而是真真正正地，朝那個“更穩”的方向走了一步。

這感覺太誘人了。

誘人到連她自己都心驚。

青黛接過空碗時，眼底都是忍不住的酸意：“姑娘，要不……”

她話說到一半，又不知道該怎麼勸下去。

因為勸什麼呢？

勸她不要喝？

可姑娘如今最想抓住的，偏偏就是這一點點能讓自己覺得有著落的事。

蘇清和看著她欲言又止的神色，反倒輕輕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聲音很輕，“我不是一時糊塗。”

青黛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怕的恰恰不是姑娘糊塗。

她怕的是，姑娘太清楚了，卻還是要這樣往前走。

這比糊塗更叫人心慌。

裴行舟是在第三日察覺出不對的。

他近來本就比從前更常留心她入口的東西。那日夜裡進屋時，正撞見青黛手裡端著一只剛空下來的藥碗，神色微微一頓，便先問了一句：“又在喝藥？”

蘇清和正坐在燈下翻一頁樣紙，聞言手指極輕地停了停，隨即若無其事地抬起眼來。

“只是偶感風寒。”她聲音平平，“夜裡總覺得冷，府醫開了幾帖調理的藥。”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LK9j1Lor

裴行舟走近些，目光落在她臉上。

燈下她眉眼安靜，看不出什麼異樣，甚至連答話的語氣都和平常無二。可也正因太像平常，反倒讓人心裡微微起疑。

“風寒？”他低聲道，“我這兩日瞧你並未咳，也沒發熱。”

蘇清和垂下眼，將手中樣紙慢慢合上。

“婦人的風寒原也未必要咳要熱。”她很輕地笑了一下，“你如今連這個也要細問麼？”

這句話帶著一點極淡的打趣，像只是夫妻間尋常的推開。

裴行舟卻沒有立刻被她這樣一笑帶過去。

他看著青黛手中那只藥碗，沉默片刻，伸手便要接過來。蘇清和心口一緊，幾乎是下意識道：“都喝完了，你還看這個做什麼？”

這一句出口得太快。

快得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裴行舟的目光也跟著沉了下來。

屋裡一時靜了。

青黛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手裡那只空碗像忽然變得燙人起來，拿也不是，退也不是。

蘇清和很快便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一下太急，隨即慢慢放鬆了肩背，低聲道：“只是婦人調理身子的藥，味苦，方子也差不多。我不想你一看見藥便總往重處想。”

這一句，比方才穩多了。

裴行舟看著她，半晌都沒有動。

他其實聽得出來，她在避重就輕。

可她說的也並非全然是假。她前頭兩回傷了底子，如今夜裡睡不穩、晨起發冷，本就該好好調理。若自己真在這種事上步步緊逼，反倒顯得過頭了。

想到這裡，他到底還是收回了手，只低聲道：“府醫的方子我改日問一聲。”

蘇清和眼睫一顫，隨即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瞬間，她心裡其實是有點心虛的。

不是怕被拆穿，而是因為她太清楚，裴行舟若真的細問下去，未必問不出來。她從前不擅長瞞他，如今也依舊不算擅長。

可更讓她自己心裡發沉的是——即便這樣，她還是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藥，仍舊照常喝了下去。

白日裡，她是王妃，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是看樣圖、理內務、待柳側妃周全的主院女主人。夜裡，她則在無人處一碗碗將那些苦藥喝下去，像是把一點點隱秘又不能言說的急切，也一併咽進了肚子裡。

有時喝完藥，她也會坐在窗下發一會兒怔。

怔著怔著，便忍不住想——

她如今到底是在養身子，還是在拿孩子治自己心裡那道看不見的傷？

這念頭一出，連她自己都覺得心口發緊。

可也只是緊一緊，下一回藥送來時，她還是會照舊接過去，仰頭喝完。

因為她已經太久沒有那種“自己手裡也握著點什麼”的感覺了。

這些藥，於她而言，不只是藥。

更像某種盼頭。

某種只要自己肯喝下去，便能慢慢把日子重新握穩一點的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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