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四十章她在等

那之後的日子，竟過得比蘇清和自己想像中還要安靜。

安靜得像一條表面平平的河。

白日裡，她仍舊是主院裡那個最穩妥的王妃。柳側妃照常請安，她也照常應對；蘇家送來的新樣圖，她照舊會看，偶爾還能提筆改上兩處；景晏一日日長大，鬧得滿院子跑，景修也漸漸會咿呀學話，兩個孩子都被她照看得妥妥當當。

王府上下看她，只會覺得王妃近來倒是愈發沉穩了。

宮裡敲打過，側妃也入府了，王爺又替主院守住了最大的體面。日子像終究還是按著它該有的規矩，一寸寸往前走了下去。

可只有蘇清和自己知道，那條河底下，另有一道暗流，在很慢很慢地流著。

她在等。

等一件誰也不能說破、連她自己都只敢在夜裡偷偷摸一摸的事。

第一個月，月信照常來的時候，她其實並沒有多失落。

那一日她正坐在窗下看樣布，等青黛端著熱茶進來，臉色微微一變，低聲喚了句“姑娘”，她才明白過來。她垂下眼，看見那一抹熟悉的紅時，心裡有一瞬很淡的空。

只是很淡。

淡得她自己都能立刻壓下去。

她還安慰自己，不急。

前頭身子虧得那樣厲害，養了不過月餘，哪裡就能這樣快。

當夜藥送來時，她仍舊照喝不誤。苦藥滑進喉間，青黛站在一旁紅著眼看她，她卻只是低低道：“總得慢慢來。”

第二個月，她開始會算日子了。

不是明明白白地寫在紙上，也不是叫人去記，只是心裡自己有數。月初是哪一日，平日胸口發悶時是什麼時候，夜裡覺得身上冷時又是哪幾晚，她都在心裡默默記著。

這種記，起初還只是輕輕一筆。

可等到快到日子的那幾天，她便會無端地敏感起來。晨起時多一點睏倦，她心裡便會微微動一下；聞見廚房送來的肉羹覺得有些膩，她也會停一停，連手裡的勺子都放慢些。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樣太過了。

可有些念頭一旦被養出來，便會自己在心裡悄悄長腳。

等到第二回月信再度如常而至時，她坐在妝台前靜了很久，久到青黛都不敢出聲。最後，她卻只是很平靜地將那碗藥端起來，一口口喝完，聲音低低的：“再養一養。”

這一句聽著像是在哄青黛。

其實更像在哄她自己。

第三個月，天氣開始轉暖。

院中海棠謝了，換了石榴花開。景晏已經能將一把小木弓拉得有模有樣，總愛跑到母親跟前仰著小臉討一句誇；景修也學會了抓人衣袖，誰抱都肯笑，只一看見蘇清和，便總要往她懷裡探身子。

孩子們一日日長大，主院裡的日子便也一日日熱鬧起來。

可蘇清和心裡那份等待，反而因此更深了。

因為她越是抱著景修、看著景晏，便越會在某個無人知曉的片刻裡，生出一點極輕極隱秘的念頭——若這時候，她腹中也能再有一個孩子，便好了。

這念頭於她而言，原本該是柔軟的。

可不知從何時起，竟慢慢帶上了一點說不清的急。

她不只是在盼一個孩子。

她像是在盼一個能讓自己真正落下心來的證明。

到了第四個月，連裴行舟都察覺出她近來比從前更在意調養身子的事。

她晚上不再貪涼，晨起也不再像往常那樣隨意便披衣下榻。小廚房做什麼，她都先問一句藥性是涼是熱；便是景晏鬧著要她陪著在園子裡多站一會兒，她也只笑著哄一哄，沒像從前那樣總由著孩子。

裴行舟看在眼裡，起初還以為她是真將前頭幾次傷身的教訓記進心裡了，便也只低聲說一句：“這樣養著很好。”

蘇清和聞言，只輕輕笑一下。

她自然知道這樣很好。

因為她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朝著那一個方向去的。

夜裡藥送來時，她也比從前更不遲疑了。那一碗碗藥，從最初喝時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心虛與難堪，到後來竟慢慢成了她日子裡的一部分。

白日她是王妃，是母親，是那個在主院裡穩穩當當坐著的人；夜裡她把藥喝下去，心裡那點不能說的盼頭也跟著一起咽進去。

有時藥太苦，她喝完後會坐在窗下發怔。

怔著怔著，便會忍不住想——她如今到底是在養身子，還是在拿一個尚未到來的孩子，填補自己心裡越來越大的那塊空。

每每想到這裡，她心裡都會微微發沉。

可第二日藥再送來時，她仍舊會喝。

因為她已經太習慣在這一碗碗苦藥裡，去摸那一點還未落定的希望了。

第五個月時，柳側妃依然安分得近乎無可挑剔。

她晨昏請安，照舊柔順恭敬；裴行舟按著那道不曾宣之於口、卻已在王府後宅默默立住的分寸，每月去東側院幾回，給足了宮裡與英國公府的體面。旁人看來，靖王府這後宅終於算是平順下來了。

甚至連皇后那邊，都再沒傳過話。

可越是這樣，蘇清和心裡那種“得趁早再有一個孩子”的念頭，反而越來越重。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裴行舟如今替她守住的一切，都建立在他願意護著她、願意去扛那部分規矩與壓力之上。

可人心與皇權，從來都不是只靠他一句“我不要”便能長長久久全壓下去的。

她不能只靠他。

她得有自己能握住的東西。

而那個東西，在她心裡，早已越來越明白地指向了“孩子”。

這種認知，讓她連自己都覺得隱隱心驚。

可她無法停止。

第六個月，入夏了。

天氣一熱，主院裡午後便顯得格外安靜。景晏午睡時總不安分，翻來滾去半天才肯睡；景修則被乳母抱著，在窗下的小榻上睡得小臉紅撲撲的。

蘇清和這些日子卻明顯比前幾月更沉默一些。

不是心情不好，而是那種等待久了之後，自然而然生出來的細小緊繃。

這一月月信本該來的前兩日，她便已開始不動聲色地留意自己身上的變化。

晨起時似乎比平日更懶些。

午膳看著一碟清蒸魚，竟無端覺得腥。

連景晏黏在她膝邊鬧著要她陪寫大字，她都比平日更容易覺得乏。

這些變化太小，小得若放在往常，她未必會放在心上。可到了如今，她幾乎是立刻便敏感起來，連呼吸都跟著慢了一點。

可她不敢真的抱太大希望。

怕希望一起來，落空時便更難受。

於是她只更安靜了些，連青黛都看不出端倪，只當姑娘近來被暑熱磨得沒精神。

直到那日清晨。

她醒來時，天色還早，屋裡帳幔垂著，外頭只透進來一點極淡的晨光。裴行舟尚未起身，一隻手仍搭在她腰間，呼吸沉而穩。

蘇清和躺在那裡，忽然便想起——日子已經過了。

不只是一兩日。

她心口猛地輕輕一跳，連整個人都跟著繃緊了些。她不敢動，也不敢立刻去想，只先閉了閉眼，像要將這一瞬間過於明顯的緊張先壓下去。

可下一瞬，胃裡忽然極輕地翻了一下。

那感覺太熟悉了。

熟悉得她幾乎不用再往下想，眼睫便已經輕輕顫了一下。

她慢慢抬手，壓在自己小腹上。

那裡當然還是平的，什麼都摸不出來。可她心裡卻像有什麼極輕極熱的東西，忽然一下漫了上來。

不是狂喜。

而是一種近乎恍惚的安靜。

像她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裴行舟原本睡得不沉，察覺她這點極細微的動靜，便也醒了。他睜開眼時，正看見蘇清和半靠在榻上，手掌壓著小腹，神色安靜得有些異樣。

“怎麼了？”他低聲問。

蘇清和轉頭看向他。

晨光裡，她眼底像浮著一層極淡的水意，又像什麼都還沒來得及確定。她沒有立刻答，只是輕聲道：“我想請府醫來一趟。”

裴行舟眉心先是一蹙，幾乎是立刻便要起身。

“哪裡不舒服？”

蘇清和看著他，過了片刻，才很輕地搖了搖頭。

“還不知道。”

可她心裡其實已經知道了七八分。

府醫來得很快。

這一回，不再是夜裡喝藥時那種悄悄避著人的光景，也不再是瞞著裴行舟的調理。青黛站在一旁，手心都緊張得發涼，連呼吸都比平日更輕些。

蘇清和坐在榻邊，將手腕遞出去時，心裡反倒極靜。

像是等了那樣久，盼了那樣久，到真正答案快要落下來時，反而整個人都空了一下，只剩下一顆心在胸腔裡輕輕跳著。

府醫診了很久。

久到屋裡每個人都像跟著屏住了氣。

最後，老大夫終於收回手，起身行禮，聲音裡也多了一點極慎重的喜色。

“恭喜王爺，恭喜王妃。王妃這是……有喜了。”

這一句話落下時，青黛的眼淚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她忙低下頭去，死死忍住，肩頭卻還是微微顫了顫。裴行舟先是怔了一瞬，隨即目光便立刻落到蘇清和臉上。

他眼底有明顯的一震。

不是不高興，而是這消息來得太突然，突然得他一時間竟不知先該歡喜，還是先該擔心她身子能不能撐住。

可蘇清和卻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她沒有哭，也沒有立刻笑，只是微微垂下眼，手掌重新覆在自己小腹上，過了很久，才極輕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原來真的來了。

這個她偷偷喝了半年藥、在每一次月信遲與不遲之間反覆盼著、在夜裡抱著兩個孩子時一遍遍想著的孩子，竟真的來了。

這一刻，她心裡頭一個浮起來的，竟不是單純的高興。

而是一種太深太重的鬆。

像她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落下去的地方。

這個認知讓她自己都微微一驚。

因為她忽然明白，自己果然已經把這一胎等成了一味藥，一塊石，一個可以讓她在這座王府裡重新把心放下來的東西。

可即便如此，她也仍舊是高興的。

是真真切切的高興。

於是她終於慢慢抬起眼，看向裴行舟，眼底那層隱忍了太久的水光，也在這一刻輕輕晃了一下。

“行舟，”她聲音很輕，卻比這半年裡任何一刻都更像鬆開了，“我們又有孩子了。”

裴行舟看著她，胸口忽然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那一瞬，他看見的不是單純一個懷上孩子的妻子。

而是一個等了很久、盼了很久、幾乎是用力去求這一胎的蘇清和。

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有喜，也有酸，也有一點隱隱的沉——像有什麼他早該看清、卻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的東西，終於在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鬆與慶幸裡，露出了輪廓。

可此刻，他到底還是先什麼都沒問。

他只是走過去，俯下身，極輕地將她攬進了懷裡。

“嗯。”他低聲道，“我們又有孩子了。”

而蘇清和靠在他肩頭，終於在這一刻，很輕很輕地閉了閉眼。

她等到了。

ns216.73.216.1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