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三十八章替她守住一道線

隔夜，裴行舟仍宿在了東側院。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Nk7CkMzW

這一回，不是蘇清和親口勸的。

也不是皇后又有什麼話傳下來。

而是裴行舟自己一整夜都未真正睡著，天將明時，他坐在東側院那張鋪著新褥的榻邊，看著窗外一點點透進來的天光，心裡終於極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能再只憑著自己的不願，夜夜回主院。

不是因為他情意淡了，也不是因為柳側妃該得幾分雨露。

而是因為他若一直如此，最後所有壓力、所有敲打、所有“主母失德、後宅失衡”的話，終究都會落到蘇清和頭上。

他愛她，便不能只圖自己夜夜回主院的心安。

有些他不願做的事，眼下也得先替她做了。

這念頭一旦落定，很多事便也跟著清楚起來。

天亮後，他沒有立刻回主院，而是先將管家叫到了前院。

管家來時，心裡其實已有幾分猜測。

自從柳側妃入府後，王爺夜夜往哪裡安置，雖無人敢明說，底下卻都看得清楚。如今宮裡既已傳召過王妃，這件事便不可能再全憑王爺自己心意走了。

果然，裴行舟一開口，便是極簡短的一句：

“往後內院安置，照規矩排。”

管家低頭應是，卻不敢自作主張，仍恭敬問了一句：“王爺的意思是……”

裴行舟坐在案後，神色冷沉，半晌才淡聲道：“側院每月三次。”

這話說得極平，也極穩。

可越是穩，越叫人聽得出其中沒有半分可商量的餘地。

管家心裡微微一凜。

三次。

不算少，足夠給宮裡、給英國公府、給外頭所有人一個交代；可也絕不算多，明明白白地將這王府後宅的重心仍舊壓在了主院。

他不敢多看王爺臉色，只低頭記下。

裴行舟又道：“餘下時日，仍回主院。”

“是。”

“這話不用往外傳，也不必讓主院先知道。”裴行舟聲音很淡，“內院按這個分寸走，若有人借此生事，先來回我。”

管家忙應下。

等人退了出去，前院又重新安靜下來。

裴行舟坐在那裡，手指慢慢壓著案上一角，心裡卻沒有因這個決定生出多少鬆快。

因為他很清楚，這不是什麼真正讓人稱心的法子。

這不過是他在皇命、體統、前朝與蘇清和之間，硬生生替她守出來的一道線。

線外，柳側妃與她的出身、她背後的英國公府、皇帝的旨意，都得有個交代。線內，主院仍是主院，蘇清和也仍是這座王府裡誰都不能越過去的那個人。

這已是他能做的極致。

可對蘇清和來說，這樣的“極致”未必能叫她心安。

想到這裡，裴行舟胸口又是一陣發沉。

他知道，她若知曉了這個安排，未必會高興。

她大約只會更清楚地意識到——即便他已經做到這一步，側院那三夜也仍舊真真切切地擺在那裡。規矩，終究還是規矩。

而這，也正是最讓她不安的地方。

這一日上午，蘇清和仍舊像往常一般打理內院。

她似乎並不知道裴行舟已做了決定，只是晨起請安後，柳側妃如常退下，她也照常翻了幾頁蘇家送進來的樣冊。景晏一早便跑來纏她，抱著小木劍要她看自己新學的把式；景修則靠在她膝邊睡得香甜。

她面上很穩。

甚至比前日從宮裡回來時更平和些。

可裴行舟看著，心裡卻比誰都更明白，那平和裡仍舊壓著東西。不是一句兩句能勸開的，也不是昨夜他照著她的意思去了東側院，便真能將那股壓在她心裡的慌散盡。

於是午后他讓人將景晏抱去了前院。

景晏自然不肯，抱著母親袖子不撒手，最後還是裴行舟親自俯身將人抱了起來。

“帶你去看小弓。”他低聲道。

景晏一聽見小弓，眼睛便亮了，這才不情不願地轉了心思。

蘇清和看著父子倆出去，神色微微一動。

她總覺得，裴行舟今日待她比前些時候更沉一些。不是不好，而是像心裡另有什麼事壓著，等著同她說。

果然，傍晚回主院後，晚膳方撤下去，他便將青黛與乳母都支開了。

屋裡安靜下來後，蘇清和看著他，低聲問：“怎麼了？”

裴行舟坐在她對面，沉默片刻，才道：“我今早讓管家把內院安置定下來了。”

蘇清和指尖微微一頓。

她看著他，沒有出聲。

裴行舟望著她，一字一句都說得很穩。

“側院每月三次。其餘時候，我仍回主院。”

這話落下後，屋裡便靜了。

蘇清和垂下眼，目光落在兩人之間那盞未動的茶上。茶煙已很淡了，一縷一縷往上浮著，像什麼都沒改變，又像什麼都已不同了。

三次。

原來他竟真的替她把這件事定了下來。

不是全憑心意，也不是讓她夜夜都要自己逼著把人往外推，而是用一個明明白白的數目，將王府後宅往後該怎麼走，先一步壓成了規矩。

這本該叫人鬆一口氣。

至少，皇后若再問，外頭若再議論，英國公府若再覺得失了體面，都有了個能擺到明面上的交代。

可蘇清和心裡卻沒有自己想像中那樣輕。

因為她忽然發現，裴行舟替她守住這道線的同時，也將那道她最不想去看的界限，清清楚楚地擺在了眼前——

側院那三夜，是真的。

柳側妃也是真的。

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只靠裴行舟一味地偏回主院，來假裝這些都不存在。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你不必這樣。”

這一句一出口，連她自己都知道，太輕了，也太晚了。

裴行舟看著她，低聲問：“那要我怎樣？”

蘇清和一時答不上來。

是啊，要他怎樣呢？

若他還像從前那樣夜夜回主院，皇后與宮裡的話便會繼續往她身上落。若他如今照規矩定了側院那三夜，她心裡又會明明白白地疼。

這世上竟像沒有一條真正讓人不疼的路。

裴行舟見她不語，胸口也跟著發悶。他起身走到她跟前，掌心很輕地覆在她肩上，聲音比方才低一些。

“清和，我不是在委屈自己。”

蘇清和抬起眼看他。

“我是替你擋。”他道，“你不能再一面挨著宮裡的話，一面還要在夜裡把我往外推。”

這一句說得很直。

直得幾乎不像裴行舟平日裡會說的話。

蘇清和看著他，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她其實明白，他這樣做不是為了柳側妃，也不是因真想把這樁賜婚過得像個齊齊整整的後宅。

他只是不想再讓所有壓力都落到她一個人身上。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聽他這樣明明白白地說出“替你擋”，心裡仍舊會酸。

她低聲道：“那你呢？”

這一句問得很輕。

裴行舟卻聽懂了。

她問的不是側院那三夜他怎麼過，也不是他心裡樂不樂意，而是——他明明最不願意走到這一步，如今卻為了替她擋下一部分宮裡與外頭的話，不得不自己先退了這一步。

這於裴行舟而言，也未必不是一種難受。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能扛。”

蘇清和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先前總覺得裴行舟不懂得怎麼愛，總習慣用更笨拙也更傷人的方式留她。可到了如今，他竟也在一點點學著，怎樣去扛住那些本不該全讓她扛的東西。

只是這學的過程，仍舊太疼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

蘇清和終於抬起手，輕輕握住了他覆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低聲道：“我知道你是在替我擋。”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一些。

“我只是……一時還不太習慣。”

這句話裡沒有責怪，也沒有逞強，只是很誠實地承認——她知道這樣是對的，知道這是裴行舟如今能替她守住的最好分寸，可她心裡到底還是會疼，會不習慣，會在想起那三夜時微微發緊。

裴行舟聽著，心口反倒鬆了一點。

至少她沒有將這句“不習慣”藏起來。

他俯下身去，額角輕輕碰了碰她的，低聲道：“不必急著習慣。”

這一句太輕，也太縱容。

蘇清和眼睫微微一顫，終究還是閉了閉眼，沒有再說什麼。

這一晚，裴行舟沒有再提旁的。

可兩日後，他便進了宮。

不是為柳側妃那三夜的事，而是為了後頭更大的麻煩。

皇帝召他在御書房奏對時，原本說的是兵部前些日子剛遞上來的一樁邊軍調動。裴行舟一一回了，待事情說得差不多，皇帝端起茶盞，忽然極淡地瞥了他一眼。

“靖王這幾日，後宅倒是安靜了不少。”

這話說得隨意。

可裴行舟聽得出來，皇帝已經知道了。

知道他先前新納側妃卻夜夜回主院，也知道如今王府後院的動靜總算稍稍平了下來。

他垂眸道：“臣後宅無才，不敢讓陛下再為此費心。”

皇帝聽了，似笑非笑：“英國公府的女兒進了你王府，也算了了朕一樁心事。你如今肯照規矩走，便算知道分寸。”

這話裡已帶了幾分敲打過後的鬆動。

裴行舟卻沒有順著只謝恩，反倒在片刻沉默後，平平開了口：“臣今日進宮，另有一事想求陛下。”

皇帝抬了抬眼。

裴行舟跪下去，聲音很穩。

“臣府中後宅，如今已有王妃與側妃。於臣而言，已足夠了。”他頓了頓，低聲道，“臣不善治後院，若再添人，只怕徒生流議，也有損宗室體面。往後若無旁的緣故，求陛下不必再為臣費心賜人。”

這幾句話說得極有分寸。

沒有直白地說“臣只愛王妃一人”，也沒有半點抗旨的鋒利。只是將話落在“後宅已定”“不善治後院”“免生流議”上，既給足了皇帝面子，也把自己的邊界立清楚了。

御書房裡靜了一瞬。

皇帝放下茶盞，看著跪在階下的裴行舟，忽然笑了一聲。

“你倒是難得同朕求這個。”

裴行舟沒有抬頭，只沉聲道：“臣不敢貪心。”

皇帝看了他半晌，神色有些莫測。

旁人或許只當這位靖王是情深，皇帝心裡卻看得明白——裴行舟不是不懂朝局，也不是不知宗室與世家之間該如何周旋。他只是已在能給的範圍內給了，卻不肯叫人無限往他後宅裡塞人。

這算不上抗命，卻也明明白白地在守他的底線。

最後，皇帝到底沒有再逼。

“起來吧。”他淡淡道，“你既知道分寸，往後便自己守好。”

裴行舟低頭謝恩。

這一句，便算是默許了。

出宮時，天色已偏西。

春末的風帶著一點極淡的暖意，從宮牆間穿過來。裴行舟踏出宮門時，心裡卻沒有多少真正的輕鬆。

因為他知道，自己今日能替蘇清和擋下的，不過是後頭“再賜人”的可能。可已經進了王府的柳側妃、已經存在的那些規矩、已經在蘇清和心裡慢慢長起來的那些不安，卻不是一道旨意、一句請求便能真正抹平的。

回到王府後，他沒有先去前院，而是徑直回了主院。

蘇清和正坐在窗下看樣圖，景晏在她腳邊搭木塊，景修則在乳母懷裡打盹。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他，眼底很自然地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一瞬，裴行舟心裡忽然就定了一下。

不管後宅規矩如何，不管側院那三夜如何存在，他要守住的，終究還是眼前這個人。

他走過去，先將她手中的樣紙抽走，放到案角，隨後在她身側坐下。

蘇清和看他：“怎麼這樣早？”

裴行舟望著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我今日同陛下說了。”

“說什麼？”

“說王府後宅，有你，有柳氏，便夠了。”他聲音很平，卻很穩，“往後若無大事，不必再賜人。”

這句話一落，蘇清和整個人都微微一怔。

她看著裴行舟，許久沒有出聲。

因為她忽然明白，他今日進宮，不只是在給自己一個交代，也是在替她、替主院、替這座她如今已越來越不能失去的王府，先一步把後頭可能再來的風浪攔掉了。

這於裴行舟而言，已經不是單純的深情。

而是一種極硬、也極實的護。

她垂下眼，手指慢慢攥緊了一點，心裡卻並沒有因這句話就真正全然安穩下來。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竟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哪怕裴行舟做到這樣，甚至親自去皇帝面前擋住了往後再賜人的可能，她心裡頭一個生出的念頭，仍舊不是“這樣就夠了”。

而是——

至少，如今只剩她與柳側妃。

那麼她若再有孩子，若再多一個、兩個穩穩當當的孩子，是不是就真能將一切都坐得更穩一些？

這念頭一起，連她自己都覺得心口微微發涼。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對“孩子”的執念，非但沒有因裴行舟今日這一趟進宮而淡，反倒更明白地落到了實處。

她抬起眼，看向裴行舟，良久，終究還是低聲道：

“你已替我擋了很多。”

裴行舟看著她，像還在等她後面的話。

蘇清和卻沒有再說。

因為後面的那句話，她自己也不願意這樣早便讓他聽見——

可我還是會想，若我再有孩子，一切是不是就更穩了。

這一句，她終究還是先壓回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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