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三十七章親手把他往外推

蘇清和從宮裡回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馬車才剛停穩，裴行舟便已親自迎到了二門外。那一身玄色常服被晚風吹得微微貼在身上，襯得他整個人越發沉靜冷峻。可蘇清和一下車，看見他眉眼間那點壓不住的沉意，心裡卻很清楚——他今日一整日，只怕都未曾真正放下心來。

裴行舟沒有立刻問。

他先伸手扶住她，掌心落在她腕上時，很輕地停了停，像是在試她手上是涼是熱。待確認她站得穩，臉色也還撐得住，才低聲道：“累不累？”

蘇清和搖了搖頭。

“不累。”

這一句答得太平靜，反倒叫裴行舟眉心蹙得更深了些。

他原本寧可她說一句累，甚至說一句心裡難受，都好過這樣平平靜靜地搖頭。可這樣的時候，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逼問，只能先將那一肚子的話壓下去，陪著她往主院走。

一路上，誰都沒有提鳳儀宮。

蘇清和不提，裴行舟也不提。

像那一場賞花品茶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下午，像皇后娘娘也不過是叫靖王妃進宮坐了一坐，喝了一盞新茶，賞了幾盆玉蘭。

可兩人都明白，越是不提，越說明那一趟進宮在她心裡壓了多重的一層。

晚膳已擺好了。

蘇清和入座時，才發覺桌上都是自己平日愛吃又不算太重口的菜色，連湯都換成了極清淡的山藥雞絲湯。她抬眼看了裴行舟一眼，男人正低頭替她將那盞湯挪到手邊，動作穩穩的，像只是做了一件極平常的小事。

“先喝兩口。”他低聲道。

蘇清和“嗯”了一聲，端起來慢慢喝了。

屋裡很安靜。

只有銀箸偶爾輕碰碗沿的細響。青黛與幾個一等丫頭都站得很遠，不敢叫自己的呼吸聲也攪進來。晚膳用到一半時，裴行舟才像終於按不住，低聲問了一句：“皇后說了什麼？”

蘇清和放下勺子，垂著眼看著碗中淡淡浮著的一層湯色，過了片刻，才道：“沒說重話。”

裴行舟看著她。

她便又很輕地補了一句：“只是提點了幾句，說我是王妃，該替你守住體面。”

這話說得太平。

平得像真只是幾句無關痛癢的提點。

可裴行舟聽著，胸口卻猛地發沉。

因為他比誰都更清楚，皇后若真說了重話，蘇清和反倒不至於這樣。正是那些句句周全、句句有理、句句都叫人挑不出錯的提點，才最傷人。

他唇角抿緊了一些，良久才低低道：“是我的錯。”

蘇清和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卻沒有接這句話。

因為她如今已經很清楚，有些錯不是一句“是我的錯”便能真正解開的。皇后說她這個王妃不夠會替夫君分憂，外頭說她得專寵，宮裡卻覺得她失了主母分寸。這些都不是裴行舟一個人的錯，卻也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不想在晚膳時再把這些翻出來，便只低聲道：“先吃飯吧。”

裴行舟看著她，終究也只能將那股壓不下去的悶意重新咽回去。

用過晚膳後，兩人一道去了後頭看孩子。

景晏剛洗完臉，小臉白白淨淨的，抱著木劍還要鬧著舞兩下給母親看；景修則被乳母抱在懷裡，剛吃飽了，正睜著眼睛朝人笑。

蘇清和見著兩個孩子，眼底的神色總算慢慢軟了一點。

她先摸了摸景晏的頭，又伸手抱了抱景修。兩個孩子都暖暖軟軟的，帶著奶香與最安穩的煙火氣。這一刻，她白日裡在鳳儀宮裡壓下去的那些話，像也被孩子們身上的熱意稍稍驅散了一點。

裴行舟站在一旁，看著她低頭替景晏理衣領、又輕聲哄景修拍嗝，心口卻沒有真鬆下來。

因為他看得出來，蘇清和今日待孩子，比平日更柔，也更專注。

像她把白日裡所有不能安放的情緒，都先落到這裡來了。

景晏鬧騰了一會兒，終於困了。乳母將他抱到小床上時，小孩子還迷迷糊糊伸手去抓母親的袖角。蘇清和坐在床邊，拍了他好一會兒，等他真正睡沉了，才慢慢收回手。

景修也在另一張小床裡安安穩穩睡了下去。

屋裡燈色昏黃，兩個孩子呼吸綿綿，連外頭風聲都顯得輕了。

蘇清和站在兩張小床中間，看了很久沒有動。

裴行舟走到她身側，低聲道：“他們都睡了，回房吧。”

這一句落下時，蘇清和眼睫很輕地顫了一下。

回房。

她自然知道，從孩子們這裡回去之後，主院裡該安置了。可也正因知道，她心口反倒微微一緊。因為她太清楚，接下來等著自己的，便是另一件白日裡在鳳儀宮中已被點得明明白白的事——

裴行舟今夜該去哪裡安置。

昨夜他宿在主院，今日皇后便已將她召進宮中提點。若今晚仍舊如此，明日傳到哪裡，落下來的便不止是幾句“專寵”的流言了。

她原本還想著，至少今晚，至少在她剛從鳳儀宮回來這一日，裴行舟可以不用叫她親口去說。

可站到這一刻，她卻忽然明白，有些事終究還是得自己先開口。

她沉默了很久，才終於慢慢轉過身，看向裴行舟。

男人顯然還未想到她心裡已轉到了這裡，只當她仍是因白日之事心中難安，便伸手去碰了碰她手背，聲音放得更低一些：“清和，回去歇著。”

這一句平常得很。

卻也正因太平常了，蘇清和心裡那股一直壓著的酸意，忽然就微微翻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應，反倒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這個動作來得很突然。

裴行舟整個人都微微一頓，下一瞬便立刻將她攏進懷裡，掌心落在她背上，力道很穩，也很沉。

屋裡很靜。

兩個孩子都已睡熟，燈火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處，連空氣都像跟著慢下來了。

蘇清和抱得很久。

久到裴行舟幾乎以為，她今日從宮裡回來所有強撐著不肯露出的疲憊、委屈與難受，終於都在這一抱裡鬆開了。他低下頭，額角輕輕貼了貼她的鬢髮，低聲道：“不怕了，嗯？”

蘇清和閉了閉眼。

她其實很想順著這句話，什麼都不去想，只這樣抱著他，讓他今晚依舊留在主院，像從前無數個夜裡一樣。

可也正因她太想了，心裡才更清楚，自己不能這樣做。

她在他懷裡安靜了很久，終於慢慢抬起頭來，聲音很低，幾乎像怕驚醒了兩個孩子。

“行舟。”她叫他。

“嗯。”

蘇清和看著他，眼底那層一直壓得很穩的平靜，終於有了極細極淡的一點裂痕。

“你今夜去東側院吧。”

這一句落下時，連燈火都像一下靜了。

裴行舟抱著她的手猛地收緊，眉心幾乎是瞬間便蹙了起來。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已帶出明顯的不悅。

蘇清和看著他，沒有退開，也沒有改口，只是又很輕地重複了一遍：“今夜去側妃那裡安置吧。”

裴行舟整個人都沉了下來。

他盯著她，眼底那點本就壓著的悶意與心疼，一下子全翻了上來。

“你今日才從宮裡回來，現在卻還要把我往外推？”

這一句已不只是質問，更像被刺了一下後下意識的反應。

因為他太清楚，蘇清和根本不是願意。她若真願意，方才就不會抱著自己那樣久不鬆手。可她越是這樣捨不得，越是這樣把人抱在懷裡，最後卻仍要逼著自己說出這句話，便越叫人心裡發疼。

蘇清和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她自然聽得出裴行舟話裡那點被刺中的怒，可她也同樣知道，自己若不在此刻說出口，這一句話遲早也還是要說。

“不是我要推你。”她聲音很輕，卻很穩，“是我若不勸你去，明日宮裡還會再叫我一回。”

裴行舟呼吸一沉。

這一句太準了。

也正因太準，才叫他心裡那股原本還能勉強壓住的怒，忽然又變成了更沉更悶的東西。

蘇清和望著他，眼神很安靜。

“皇后今日說得很明白。”她低聲道，“柳氏是聖旨賜進來的人，你若總這樣只留在主院，失的不只是她的體面，也不只是英國公府的臉面。”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唇角竟極淡地扯出一點不像笑的笑來。

“到最後，落在旁人嘴裡，還是我這個王妃善妒，不懂替你分憂。”

裴行舟看著她，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

因為她明明說得平平靜靜，可每一個字都像在提醒他——她今日在鳳儀宮裡，是如何被皇后以最體面的方式一層層敲打下來的。

而最讓他難堪的，是這些話蘇清和都懂，也都看得明白，最後還要自己把自己逼成一個“懂事”的王妃。

裴行舟聲音沉得發啞：“我不在乎那些人怎麼說。”

蘇清和眼睫顫了顫，望著他，過了片刻，才很輕地道：“可我不能只靠你偏著我活。”

這一句出口時，裴行舟整個人都像被釘在了原地。

因為他太清楚了。

這不是一句隨口說出來的場面話，而是蘇清和今日從鳳儀宮回來後，心裡真正被逼出來的一層清醒。

她不能只靠他的偏愛活。

因為那偏愛會被街巷傳成佳話，也會被皇后拿來當成敲打她的由頭。它太虛，也太容易在這個時代裡反過來成為她的罪。

所以她才會抱著他抱了那樣久，最後卻還是低聲勸他去側院。

不是不想留，而是她終於被逼著明白——她若只靠這份偏愛，終究站不穩。

屋裡很靜。

裴行舟看著她，眼底所有翻湧著的不願、心疼與怒意，最後都被這一句話沉沉壓了下去。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蘇清和這一推，不只是為了皇后，也不只是為了王府體面。

更深的地方，她是在用這樣的方式，證明自己仍是一個夠格的王妃。

而這，對她而言，未嘗不是另一種自保。

這一瞬間，裴行舟心裡只剩下一種極深的無力。

他明明最不想要的，就是讓她學會用這樣的方式守住自己。可走到如今，偏偏也是他，將她一步步逼到了這裡。

蘇清和見他久久不語，手指終於很輕地鬆了鬆。

她原本想將人往外推，可真到了這一刻，心裡卻仍舊捨不得。

她甚至有一瞬想過，不如就算了。

不如裝作今夜什麼都沒想過，讓裴行舟照舊留在主院，她也什麼都不說。可這念頭才剛生出來，皇后今日那幾句溫溫柔柔的“提點”便又慢慢壓了回來。

她不能。

至少今夜，不能。

於是她又往前一步，重新抱住了裴行舟。

這一回比方才更輕，也更沉。

像她終於在這一抱裡，承認了自己的捨不得。

“就當替我去。”她聲音很低，低得幾乎發啞，“行舟，至少今夜，替我把這一步走了。”

這句話太輕，卻也太重。

裴行舟閉了閉眼，掌心慢慢覆上她後背，半晌都沒有動。

他當然知道，蘇清和不是在將自己推給柳側妃。

她是在求他——求他替她把今日在鳳儀宮裡被迫明白的那一層規矩，真正走完。

這於她而言，比直接哭鬧更疼。

因為她是清醒著在疼。

很久之後，裴行舟終於低低開了口：“那你呢？”

蘇清和靠在他懷裡，閉了閉眼。

“我陪景晏、景修睡。”

這一句落下時，裴行舟胸口又是一縮。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隨口說說。

她是真的不會回主院去了。

守在兩個孩子身邊，把自己安置在那裡，像只有那樣，才能熬過他不在的一夜。

這念頭讓裴行舟心裡一陣發冷。

可到了這一刻，他也終於明白，自己若再硬要留在主院，看似是在護她，實則只會讓她明日後日乃至往後更長久地被宮裡、被外頭拿來敲打。

他不能再只順著自己心裡那點捨不得了。

想到這裡，裴行舟手上的力道慢慢鬆了些，低聲道：“好。”

只這一個字，卻像耗盡了他整身的力氣。

蘇清和在他懷裡微微一僵，像沒想到他最後竟真的應了。可應了，也就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她輕輕鬆開手，眼睫垂下來，低聲道：“你別待太久。”

這話一出，連她自己都覺得心裡發酸。

多荒唐。

明明是她勸他去側院，最後卻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別待太久”。

裴行舟看著她，喉結微微滾了下，最後只抬手替她將鬢邊碎髮撥到耳後，低低道：“你也別坐一夜。”

蘇清和沒有接這句。

因為她知道，自己未必做得到。

裴行舟終究還是走了。

他轉身出門時，背影比往常任何一夜都更沉。蘇清和站在原地看著，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廊下，心裡那股原本被他抱著時勉強壓下去的空落，才終於一點點漫上來。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轉過身，重新坐回了兩張小床中間那張矮榻上。

景晏與景修都睡得很沉。

小孩子哪裡懂得大人心裡那些不能見光的彎折，只知道白日裡玩夠了，夜裡便睡得香。蘇清和伸手摸了摸景晏暖暖的小手，又替景修理了理襁褓，心裡那點空，竟真的因這樣的動作，慢慢被什麼填上了一點。

不是完全填滿。

卻足夠叫她撐過這一夜。

而也就在這一刻，她更加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如今已經不是單純喜歡孩子、疼孩子那樣簡單了。

孩子於她而言，正在一點點變成一種更沉、更牢的東西。

是她夜裡熬過空落的方式，是她在這座王府裡穩住自己的依靠，也是她在不得不把裴行舟親手往外推時，唯一還能緊緊抓住的東西。

這個認知讓她心口微微發緊。

可她卻沒有半點想鬆手的意思。

因為到了今夜，她已經太清楚，自己根本捨不得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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