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二十三章蘇家送來了新樣

蘇清和小產後的第七日，天氣忽然轉了涼。

一場秋雨落下來，將院裡最後一點暑氣洗得乾淨。窗紙被潮氣浸得發白，屋裡地龍未起，只靠著兩個小炭盆暖著，連茶盞都比平日涼得快些。

蘇清和這幾日精神仍短。

人已能下榻走動幾步，臉色卻還是淡，身上也總帶著一股怎麼都散不乾淨的虛。青黛與嬤嬤們將她看得極緊，別說吹風，就是坐久一些，也要小聲勸她回榻上靠一靠。

她多半都應。

不是因為比從前更聽話，而是因為確實沒有多少力氣。

景晏與景修如今都被乳母抱得遠些，白日裡只在她精神尚可時，才帶進來看看。景晏起先還不懂，只知道母親近日總不大抱他，便委委屈屈地黏得更厲害。後來裴行舟乾脆親自帶著，白日裡回內院時，先把兒子抱去後院走一圈，等小孩子鬧得沒那樣兇了，才帶來看一眼。

蘇清和看著，心裡不是不軟。

只是那軟裡，總像隔著一層什麼。

這一層東西不全是對孩子的愧，也不全是對裴行舟的淡，而是一種更空、更靜的疲憊。像她剛剛從自己身上硬生生剜下了一塊什麼，血是止住了，疼卻還在骨頭裡慢慢地發。

這日午后，外頭細雨未歇，青黛捧著一只長方木匣進門時，腳步都比平常更輕些。

“姑娘，”她低聲道，“蘇家送來了東西。”

蘇清和原本倚在榻邊，手裡拿著一卷半展未展的書，聞言也只是很輕地抬了抬眼：“什麼？”

青黛將木匣放到案上，小聲道：“說是江南新出的兩式樣紋，夫人與大爺都拿不太定，想請姑娘看看。”

這句話一出，屋裡便靜了靜。

蘇清和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許久沒有動。

她其實已猜到裡頭會是什麼。

不是頭一回了。從她年少起，蘇家那邊但凡有拿不準的花樣、配色、機改，總會叫人送到她跟前，問她一句“你看看”。這樣的事做得久了，幾乎像一種默契，也像家裡人都知道——蘇清和在這上頭，是有眼力與靈氣的。

可眼下這樣一隻木匣擺在面前，她心裡頭一個生出的，竟不是從前那種熟悉的微熱，而是一種極輕的退意。

她不太想碰。

不是不喜歡了，而是這些東西一旦攤開來，便像要把前些日子那點剛剛被自己狠心掐斷的念頭、掙扎與代價，一併重新翻出來給她看。

青黛站在一旁，不敢催。

好半晌，蘇清和才輕聲道：“先放著吧。”

青黛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姑娘，見她說完這句話後便重新低下頭去，可手裡那卷書半日都未翻動一頁，終究還是低聲補了一句：“夫人叫人帶話來，說不急。姑娘什麼時候想看，什麼時候再看。”

蘇清和“嗯”了一聲。

可這一聲，也輕得像風一吹就散了。

那木匣到底還是留在了案上。

一下午過去，細雨不停，炭盆裡的銀炭燒得極穩，偶爾輕輕爆出一聲細響。景修醒了一回，乳母抱進來給她看了一眼，小小的孩子伏在襁褓裡睡得臉頰發紅；景晏也來過，黏在她膝邊，小聲叫了兩句“娘”。蘇清和都應著，神色溫柔，與往常並無太大分別。

可等屋裡重新靜下來，她目光還是會不由自主落回那只木匣上。

像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很慢很慢地拽著她。

傍晚時，裴行舟回來得比平日早。

他進門時先看了看她臉色，見她比晨起時略好些，神色才鬆了一點。隨後，他目光落到案上那只木匣，停了一瞬。

“蘇家送來的？”他問。

蘇清和靠在榻邊，低低“嗯”了一聲。

裴行舟走近些，看到木匣尚未打開，便沒有多問，只坐到她身側，順手將她手裡那卷半日未翻的書抽了出來，淡聲道：“看不進去就別硬看。”

蘇清和抬眸看了他一眼。

燈色將他眉眼映得比平日更深，也將那點近日來始終壓在他神色底下的沉斂照得更清楚。自那一夜後，他待她更細，卻也更安靜。內院的事幾乎被他無聲地分去了一大半，連孩子都比從前抱得更多。

他像真的在學。

只是這樣的學，終究帶著一種很重的遲來意味。

蘇清和垂下眼，輕聲道：“我沒硬看。”

裴行舟沒有拆穿她。

因為他也看得出，她今日真正看不進去的，不是手裡這卷書，而是案上那只她一眼看過去便再難挪開視線的木匣。

屋裡靜了片刻。

裴行舟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低聲道：“你若不想看，便叫人送回去。”

這話本是順著她說的。

可蘇清和聽見，眼睫卻微微動了一下。

送回去。

真要送回去麼？

她心裡幾乎是本能地生出一絲很淡的抗拒。

像有什麼東西明明還沒來得及握住，便又要先放開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先放著吧。”

還是這一句。

可這一回，裴行舟聽著，心裡卻隱隱生出一點說不出的鬆動。

因為他忽然明白，蘇清和不是不想碰。

她只是還在疼。

那疼將她暫時困在原地，讓她不敢伸手，也提不起勁。可真正讓她眼神停在那只木匣上的，依舊是喜歡。

這念頭讓裴行舟心口微微一緊。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起身將炭盆往她腳邊挪近了些，低聲道：“夜裡涼，別著風。”

蘇清和應了一聲。

他走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外頭的雨不知何時停了，簷下只餘斷續的滴水聲。青黛端了藥進來，蘇清和喝完後，目光又一次落到那只木匣上。

終於，她慢慢抬起手，將木匣拉到了近前。

匣扣打開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像一口很久沒打開過的氣，終於輕輕鬆動了一點。

裡頭果然是蘇家新送來的兩式紋樣，旁邊還附了一張小箋，是蘇夫人的字跡，只有短短一行：

“你若還肯看，便替母親看一眼。”

蘇清和垂著眼，看著那行字，喉間忽然輕輕哽了一下。

還肯看。

原來連母親都知道，她如今最難的，不是有沒有空，而是還肯不肯重新伸手去碰。

她安靜了很久，終於將第一張樣紙抽了出來。

燈下紙色微黃，花樣畫得極細，是一式折枝木芙蓉。若放在從前，她一眼便能看出哪裡太繁、哪裡太滿，甚至不消多想便能提筆改下去。可如今看著，心裡頭最先泛上來的，竟不是興致，而是一種難言的酸。

像她明明已經決意為自己留一次，卻仍然要先從這樣一地失去裡，重新把那個自己慢慢撿回來。

她看了很久，終於拿起筆，在花枝最密的一處輕輕圈了一下。

那一筆落下時，她手指其實還有點發顫。

可也正因這點顫，才更像某種真正開始的證明。

她沒有一下子就變回從前那個在織房裡眼裡有光的蘇清和。她甚至畫完這一筆後，心裡還是很空，眼眶也微微發熱。

可至少，她到底沒有將那只木匣再關回去。

這一夜，裴行舟後來又回了一趟內室。

蘇清和已睡下了，案上的燈卻還留著一盞。他走近些，目光便落在那只打開的木匣上，以及旁邊那張被人輕輕圈過一筆的樣紙。

他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那一瞬，心裡竟像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忽然又輕了一點點。

不是鬆口氣，也不是欣慰得能說出來。

而是他終於知道，蘇清和並沒有因那一夜徹底把織房與圖樣一併關在門外。她只是在疼過之後，終於又肯把手伸回去一點。

這一點，已經很難。

也很珍貴。

他抬手，將那盞快要燃盡的燈芯輕輕撥了撥，沒有驚醒她。

第二日，蘇清和比前些天精神又好一些。

她晨起用了半碗粥，午后景晏來鬧她，她也只是哄了一會兒，便叫乳母帶去找父親。這一回，竟不是她捨不得，而是景晏自己先扭頭往外看，像是也隱約知道，這幾日父親比往常更多地在等著抱他。

蘇清和坐在窗下，看著兒子被乳母領出去，小小的背影一晃一晃的，心裡忽然便也鬆了一點。

原來孩子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能帶。

原來她也可以不必時時將自己擺在那個最先伸手的位置上。

這樣的念頭，放在從前，她未必想得開。

可如今，竟成了一種很清楚的感受。

青黛見她午后又把木匣打開了，眼睛都亮了些：“姑娘今日還看？”

蘇清和低頭展開昨日那張樣紙，輕聲道：“只改一點。”

青黛忙替她把筆研好，連說話聲都跟著輕快起來：“那奴婢去小廚房看看，叫她們晚些送藥，不擾姑娘這一刻。”

蘇清和抬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彎了彎唇。

那笑很淡，卻已是這些日子難得的一點鬆活。

她低下頭，將昨日只圈了一筆的那朵木芙蓉重新看了一遍，這一次終於不再只是看。筆尖落下去時，手仍有些虛，力道也不如從前穩，可到底一點一點，把那處太密的枝葉收開了。

那一刻，她心裡忽然很清楚地明白——

她不是因為失去了一個孩子，就立刻重新擁有了自己。

她只是從那場痛裡，終於開始重新往前走了。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51zr5XN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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