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二十四章她終究又拿起了筆

蘇家第二次來人的時候，距離那一夜已過去半月。

這半個月裡，蘇清和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見好。雖還有些虛，卻已不再總是昏沉著，白日裡也能坐上半個時辰不覺得太乏。景修被乳母抱著，夜裡已能睡得長一些；景晏也漸漸習慣了父親這些日子的陪伴，偶爾玩得忘了，竟會主動往裴行舟那邊跑。

這些細小的變化，像一點點從四面八方退開的潮水，終於讓蘇清和能在日復一日的家常裡，真正騰出一點點自己的工夫。

而這一點工夫一旦出來，便再沒有回到從前那樣一碰就碎的樣子。

她每日都只看一小會兒。

有時是一頁樣紙，有時是一張舊機圖，有時只是把筆拿在手裡，對著案上紋樣想一想。可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她也不再像前陣子那樣，心裡總像橫著一根刺，一碰便疼。

疼自然還在。

只是那疼，終於開始慢慢與她重新伸回去的手，共存了。

這日午后，蘇家來的是蘇清和的兄長蘇明徵。

他一向穩重，鮮少踏進王府內院，這一回卻特意遞了帖子來，說有一樁要緊事想同妹妹商量。裴行舟知道後，竟沒有多問，只叫人將小花廳收拾出來，又親自去後院把景晏帶走了。

蘇明徵進屋時，先看了看妹妹的氣色。

見她雖還瘦些，眼神卻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空，這才稍稍放了心。

兄妹二人說話，不需太多寒暄。蘇明徵直接將一卷新樣圖與一段試織的樣布放到案上，低聲道：“江南那邊新出了幾式回雲暗紋，你前些年改過一種法子，母親前日翻出來，覺得倒像能接得上。可我與幾位老織匠看了兩日，總覺得有一處不穩，想來想去，還是得請你看。”

蘇清和原本正端著茶，聞言手指微微一頓。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突然，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蘇家這一回，不是送東西來給她解悶，也不是想讓她隨意看看，而是真正把一樁事送到了她眼前。

不是“你若有空便看一眼”。

而是“得請你看”。

這其中的分量，與從前那些遞進來給她解悶的木匣，自然全然不同。

她慢慢將茶盞放下，目光落到案上那卷圖與那段樣布上。

蘇明徵看著她，聲音放得更緩些：“你若身子還沒好透，不急。這東西本就不是催你的，只是……我總覺得，若真叫旁人去定，未必有你看得準。”

這一句落下時，蘇清和心口忽然很輕地震了一下。

那不是單純被需要的感覺。

而是她終於又一次，被人當成蘇清和本身去看。

不是靖王妃，不是哪個孩子的母親，而是那個在織造與圖樣上，原本就有天分、有眼力、也有話語權的蘇清和。

屋裡安靜了片刻。

蘇清和伸出手，將那卷圖慢慢展開。

這一動，便連蘇明徵眼底都極輕地鬆了一下。

她看得很慢。

圖樣比她預想中更細，機改也比前幾日蘇家送來的更難些。若換作從前，她大概會立刻提筆，先將有問題的地方圈出來。可如今不同，她病後精神仍短，手上力氣也還沒完全養回來，只能一點點看，一點點在心裡推。

可也正因如此，她看得更沉。

沉到外頭景晏都被裴行舟帶回來了，她竟都沒有第一時間察覺。

小孩子如今會跑了，跌跌撞撞進了小花廳，張口便要叫“娘”，卻被裴行舟先一步抱了起來。男人站在門邊，目光越過兒子的肩頭，看向屋裡坐在案前的蘇清和。

她低著頭，鬢邊垂下來一縷碎髮，眼神安靜卻專注。手邊有圖、有樣布、有一盞已經涼了的茶，而她坐在那裡，整個人都像重新落回了一個很久違的位置上。

那一瞬，裴行舟心裡幾乎沒有別的念頭。

只忽然很清楚地看見——

蘇清和原本就該有這樣的時候。

她不是只能在孩子哭時、在自己懷裡、在王府內院那些瑣碎安穩的日子裡才算活著。

她坐在這裡，看一卷圖、想一處機改，也同樣是在活。

而且，是比從前更像她自己的活法。

這個認知讓他心口微微發緊，卻也第一次沒有伴著那種逼人的危機感。

也許是因為經歷過那一夜之後，他終於知道，有些東西若再想強留下，便不只是留住她，而是會把她徹底困壞。

所以這一刻，他只是抱著景晏站在門邊，沒有出聲。

景晏大概也被屋裡這樣安靜的氣氛感染了，趴在父親肩上，只睜著眼睛看著母親，竟難得沒立刻鬧著要抱。

直到蘇清和看完最後一頁，指尖停在圖樣一角，低低說了一句：“這裡改錯了。”

蘇明徵立刻坐直了些：“哪裡？”

蘇清和抬手，指向最下頭那一段綜線圖：“不是花面有問題，是機改太急了。這裡若照江南那邊的新法，會穩，可若接回從前那版回雲暗紋，線就會打架。得把這一段先退半格，再換一道壓法。”

她說著說著，聲音不自覺便穩起來了。

不是王妃平日裡那種溫溫柔柔的穩，而是帶著確定與篤定的穩。

她甚至伸手便去拿筆，蘇明徵忙將紙往前推了推。筆落下去時，蘇清和腕子還有些虛，第一筆略略頓了一下，第二筆便穩了。

裴行舟站在門外看著，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那不是第一次見她眼裡有光。

可這一回，與從前所有次都不同。

因為這一次，不是他放她去織房，也不是她自己偷偷在空隙裡翻幾頁圖樣，而是她在失去、疼過、空過之後，終於又一次，真正把筆拿回了手裡。

這個“拿回”太重了。

重到裴行舟都忽然覺得，自己連呼吸都放得更輕了些。

蘇清和將那處改完，才像忽然回過神，抬眼便看見了門邊的父子倆。

她先是一怔，隨即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是從前那種溫柔裡帶著疲憊的笑，也不是這些日子病中淡淡的、像怕驚碎什麼似的笑。

而是一個真切的、帶著一點久違鬆快的笑。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她問。

裴行舟看著她，低聲道：“有一會兒了。”

蘇清和這才放下筆，伸手輕輕揉了揉手腕。蘇明徵看著妹妹，眼底也終於浮起一點真正的鬆意，笑道：“我就知道，這個還得你來定。”

蘇清和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改完的那幾筆，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陌生、卻也很熟悉的感覺。

像她不是在“重新試試”。

也不是在“勉強碰一碰”。

而是真的，又把自己的一小部分，拿回來了。

這一刻，她終於很清楚地知道——

那個孩子沒有白白失去。

不是因為失去它便值得，而是因為從這一次之後，她再也不會允許自己回到從前那種永遠等下去的人生裡。

她會疼，會愧，往後甚至還會長久地記著這一刀。

可她也終於開始真正往回走了。

這才是這一場失去之後，最重要的事。

蘇明徵走後，小花廳裡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景晏終於忍不住了，掙著要下地，跑到母親跟前，抱著她膝頭仰著小臉看。蘇清和低頭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還是伸手將人摟進懷裡。

小孩子溫熱柔軟，帶著一身奶香。

她抱著他，心裡沒有從前那種“我不能不管他”的緊繃，反倒多了一點從未有過的安定。

她仍舊愛孩子。

只是從今往後，她不會再只做一個母親了。

裴行舟站在一旁，看著她抱著景晏，案上還攤著她剛剛改好的圖樣，忽然便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

原來真正的圓滿，不是她只圍著孩子和自己轉。

而是她眼裡有光，手裡有事，懷裡還能抱著孩子。

這念頭落下時，他胸口竟也慢慢鬆開了一點。

他終於第一次真正明白，蘇清和不是只有被困在這個家裡，才算留在自己身邊。

她把自己長回來一些，仍舊會回到這裡。

甚至，會回得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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