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二十二章她沒有再提織房

那一夜過後，蘇清和整整睡了兩日。

不是睡得安穩。

而是像被那一碗藥與後頭漫長而無聲的疼，一下子抽空了所有力氣。她大多時候都昏沉著，偶爾醒來，也只是極短的一會兒，喝兩口溫水，或被青黛扶著用了半碗清粥，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裴行舟沒有離開內院。

前院的公文與信報都一併送了進來，案就設在外間。他白日裡偶爾出去半個時辰，更多時候都在內室與小花廳之間來回。景晏與景修被乳母抱得很遠，連哭聲都極少傳進來，整座院子安靜得近乎刻意，像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件不能提、不能問、甚至不能真切去想的事，剛剛在這裡落了下來。

青黛起初還怕，怕姑娘醒了會哭，怕她問起什麼，怕她撐不住。

可蘇清和醒著時，卻反而靜得出奇。

她不哭，也不問。

連景晏與景修，都只在偶爾清醒些時，輕聲問一句：“孩子們呢？”

聽見乳母帶得妥當，她便輕輕點頭，再不多說一句。

青黛每回看著，都覺得心裡發緊。

因為這樣的蘇清和，比真哭出來還要叫人心慌。

那像不是把痛壓下去了，而是整個人都先空了一截，連哭都要等很久之後，才能找得到出口。

第三日傍晚，蘇清和終於清醒得久一些。

窗外天色將暗，晚風吹過簾角，送進一點極輕的桂香。她靠在引枕上，臉色依舊白，眼底也還帶著病後未退的虛，可比前兩日總算多了一點神。

青黛替她將藥吹涼，小心翼翼地遞過去，低聲道：“姑娘，先把藥喝了吧。”

蘇清和接過來，垂眼看著那碗安胎後的養身藥，神色有一瞬極淡的恍惚。

從前每次有孕，藥都是為了留住孩子。

如今這碗藥，卻是為了將她自己重新補回來。

這樣一想，心口便有什麼很輕地沉了一下。

她到底還是仰頭喝了。

藥苦，可她神色都未變一分。青黛看得鼻尖發酸，忙低下頭去接那空碗，怕自己一抬眼便又忍不住掉淚。

裴行舟就是這時進來的。

他站在門口時，蘇清和才剛將藥放下。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是他，眼神很輕地動了一下，卻也只是一瞬，便又重新安靜下去。

兩人已有兩日沒有真正說過話。

不是因為裴行舟不在，也不是蘇清和一直睡著，而是每一次她短暫醒來時，他都在，可她看見他，卻也只是看見，像兩個人之間隔著什麼，再沒有誰先伸手碰一碰。

裴行舟走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低聲道：“今日可還難受？”

蘇清和搖了搖頭。

“還疼麼？”

“好多了。”

一問一答，皆是最尋常的話。

可越是尋常，越顯得中間空了一大塊。

裴行舟站在榻邊，想坐下，卻又像一時不知該坐在哪裡；想再說些旁的，目光落在她過分安靜的眉眼間，卻又發覺自己竟無從開口。

因為有些話一旦在心裡翻過幾百遍，到真正面對她時，反而一句都說不出來。

那一夜之後，他不是沒想過道歉。

想過跟她說，是自己錯了；說自己不該說“那又怎樣”；說自己明知道她已被逼到那樣的地步，心裡卻還有過那麼一瞬卑劣的鬆動。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他卻總覺得太輕。

因為她失去的是一個孩子，承受的是那一碗藥與整整一夜的疼。而他即便將自己心裡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全挖出來，也未必抵得過她受過的那一場苦。

屋裡安靜了半晌，蘇清和終於先開口。

“景晏呢？”

裴行舟低聲道：“在後院。方才睡了。”

“景修呢？”

“乳母抱著，才吃過。”

蘇清和點了點頭，像這兩句話已足夠。

她沒有再問，裴行舟也沒有再接著說。可也正是這樣，才叫他心裡慢慢生出一種更深的滯悶來。

她還是疼孩子的，還是記掛景晏景修的，甚至醒來後最先問的依舊是他們。

可除此之外，她再沒有多問一句別的。

不問他這幾日睡沒睡，不問他前院如何，也不問……他心裡是不是也疼。

這些從前幾乎不必她問，他便能從她眼裡看見的東西，如今都像被一層極薄的冰封住了。

不是不在了。

而是她不肯再像從前那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裴行舟喉間微緊，過了許久，才低低叫她：“清和。”

蘇清和抬眼。

她眼底沒有冷意，也沒有責怪，只是淡，淡得像剛剛經過一場大病，整個人都還沒從那場病裡真正抽出來。

裴行舟看著她這樣，胸口像被什麼鈍鈍地磨著，半晌才道：“等你身子好些，若想去蘇家——”

話還沒說完，蘇清和便很輕地打斷了他。

“先不去了。”

這一句很平靜。

平靜得幾乎像在說今日不想用糕點，或是傍晚不想看孩子玩風車。

可裴行舟聽見，心口卻猛地一沉。

因為她說的是——先不去了。

不是身子好了再說，也不是等景晏景修安穩些了再說，而是像那間她前不久還眼裡發亮著想去的織房，那些她才剛剛重新抓回來的圖樣與機樣圖，此刻都忽然離她很遠了。

“為什麼？”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問。

蘇清和垂下眼，手指很輕地揪著被角，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我如今沒那個心思。”

這一句出口時，青黛站在旁邊，眼圈瞬間就紅了。

因為她比誰都更清楚，那不是“沒心思”那樣簡單。

是姑娘好不容易從一地疲倦與瑣碎裡，把自己抓回來一點；又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替自己留一條往外走的路；結果剛走出沒幾步，便親手喝下一碗藥，失去了一個孩子。

她如今怎麼還可能立刻就若無其事地再提起織房？

就算要提，也不再是從前那樣的心境了。

因為那間織房，如今已不只意味著她自己，還意味著這個她沒留下的孩子。

屋裡一時很靜。

裴行舟站在那裡，忽然連呼吸都覺得發沉。

他終於明白，真正殘忍的不是她不要這個孩子。

而是她不要了之後，卻也並沒有立刻因此重新得到自己想要的那部分人生。

她只是先失去了一個孩子。

至於織房、圖樣、她眼裡那點光，這一刻竟也像跟著一起暗下去了。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

他原以為，她做了這樣的選擇，至少往後便能更靠近自己一點。哪怕痛，也總還有個去處。

可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有些選擇不是做完了，便立刻能走向另一個方向。

有時候，它只是先留下一片很大的空。

而人只能先站在那片空裡，慢慢熬過去。

裴行舟站了很久，才低聲道：“清和，對不起。”

這三個字終於說了出來。

不重，也不高，卻像他這幾日來壓在胸口最深的東西，終於被逼著吐出了一點。

蘇清和抬起頭來，看著他。

她似乎也沒料到，他會這樣直接地說一句對不起。

裴行舟一向不是會輕易道歉的人。外人眼裡，他行事冷硬，便是做錯了，也多半是補償、是彌補，而不是這樣低下來認一句自己錯了。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聲音低啞，眉眼間的疲憊與沉意都明明白白，連這一句話都帶著某種近乎笨拙的重量。

蘇清和看著，心裡卻沒有自己想像中那樣痛快。

因為道歉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可有些東西，不是他說一句對不起，就能輕易抹平的。

她垂下眼，許久，才很輕地說：“行舟，我如今不想聽這個。”

不是不接受。

而是現在真的聽不進去。

她剛剛從那一夜的疼裡緩過來一些，身上還虛著，心也還空著。她沒有力氣立刻去消化他的懊悔，也沒有餘力再去替他心疼。

她只能先顧著自己，先讓自己慢慢喘過這口氣。

這也是她從前從未對他說過的話。

裴行舟聽見，整個人都靜了靜。

他忽然便明白了。

蘇清和不是不原諒，也不是要故意冷著他。她只是終於不再像從前那樣，在他一露出一點軟弱與歉意時，便立刻先伸手去安撫他。

她現在沒有那個力氣了。

而這，恰恰也是他親手造成的。

裴行舟喉間發緊，終究只低低應了一聲：“好。”

這一聲出口時，連他自己都覺得苦。

因為他第一次這樣清楚地體會到，蘇清和開始把自己放在前面之後，是什麼模樣。

不是狠，也不是冷。

只是她終於會先顧她自己。

而他，竟要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這原本就是應該的。

裴行舟沒有再留太久。

他替她將被角理好，便起身出了門。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像還想回頭再看她一眼，最終卻只是低聲吩咐青黛：“好生照看王妃，藥和膳食一樣都不能少。”

青黛紅著眼應了。

等人走了，屋裡又只剩下蘇清和與她。

青黛站在榻邊，忍了又忍，到底還是低聲問了一句：“姑娘，要不要把那只木匣收起來？”

蘇清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只舊木匣仍安安靜靜擱在案角，離她不遠，裡頭裝著她前些日子剛從蘇家帶回來的圖樣與樣布。那幾日她心裡有多熱，青黛是看見的。她原本還說過，下回去織房時要帶哪幾張去對照。

可如今，她像是連看它一眼都覺得費力。

蘇清和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收起來吧。”

青黛鼻子一酸，低頭抱起那只木匣。

蘇清和看著它被一點點從案上挪開，心裡竟沒有自己想像中那樣劇烈的疼。只有一種極淡極淡的空落，像有什麼本該重新回到她手裡的東西，又被輕輕放遠了。

只是這一回，不是旁人收走的。

是她自己說的。

因為她如今真的沒有力氣，再去碰了。

夜裡景晏又鬧著要找母親。

乳母哄了好一會兒都不成，小孩子到底是敏感的，這幾日雖沒叫他進內室，可他似乎隱約知道母親不舒服，連說話聲都比平日小了些。這會兒睡到一半醒來，見不著人，便委委屈屈地哭。

青黛在外間聽得心慌，正猶豫要不要進來回一聲，裴行舟已先一步將景晏抱了起來。

小孩子伏在父親肩頭，抽抽噎噎地叫“娘”。

裴行舟抱著他，低聲哄了許久，最後竟是將人直接抱回了自己院裡。

乳母與嬤嬤跟了一路，大氣都不敢出。

王爺近來待兩位小主子確實比從前更多了幾分親手照看，可像今夜這樣，明明孩子鬧著找母親，他卻寧可自己整夜帶著，也不願叫人進去擾王妃，還是頭一回。

可裴行舟心裡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單純怕吵著蘇清和。

更深的地方，是他不敢。

不敢再讓她在這樣的時候，被一聲“娘”輕輕一勾，便又本能地把自己放到最後面去。

因為她如今已經退得夠多，也疼得夠深了。

翌日晨起，景晏睡得迷迷糊糊，抱著父親衣襟不肯撒手。裴行舟一夜幾乎未眠，卻仍穩穩抱著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院外桂枝靜靜垂著，風吹過時，香氣很淡。

他忽然想起蘇清和前些日子坐在窗下，手邊攤著圖樣，眼裡有光的模樣。

那時的她，和如今榻上蒼白安靜、不再提織房的她，像兩個人。

而讓這兩個人之間陡然隔開一大段距離的，恰恰是那個孩子。

也是他。

這個認知再一次沉下來時，他胸口竟只剩下一種鈍鈍的痛。

不是因為她不要那個孩子。

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蘇清和失去的，從來不止是一個孩子。

她失去的是她剛剛重新抓住的一點自己。

而自己，正是那個把她再次推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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