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各懷鬼胎
隔日清晨,首輔府,書房。
晨光微熹,裴遠山正站在書案前,提筆懸腕,慢條斯理地寫著一幅字。
袁長青在門外深吸了幾口氣,將眼底的血絲與疲憊盡數壓下,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敬地推門而入。
昨夜他在暗室裡枯坐了半宿,反覆推演了無數種可能,最終決定將帳冊丟失和字條的事死死瞞住。那本帳冊不僅有相府的死穴,也有他自己這些年中飽私囊的黑帳。只要他不說,相爺就不會知道那份要命的底牌已經不見了。
「相爺。」袁長青拱手行禮,語氣一如既往的沉穩。
裴遠山手下的筆鋒未停,連頭都沒抬:「長青來了。昨夜城南的那把火,燒得如何?」
「回相爺,一切順利。」袁長青低聲稟報,「孤狼辦事乾淨,火勢一起,京兆尹和東宮的暗衛果然像無頭蒼蠅一樣全撲了過去。我們的人趁機把外圍的尾巴清掃了幾條,沒有留下任何把柄。」
「做得好。」裴遠山落下最後一筆,將毛筆擱在筆山上,這才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著他,「長青啊,這些年,若是沒有你在老夫身邊出謀劃策,老夫這首輔的位子,怕是坐不安穩。」
袁長青心中一凜,連忙將頭低得更深:「相爺言重了,相爺對我有知遇之恩,能為相爺效犬馬之勞,是長青的福分。」
裴遠山笑了笑,走到一旁的茶座前坐下,親自倒了兩杯茶,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吧,陪老夫喝口茶。看你這臉色,昨夜怕是一宿沒闔眼吧?」
「勞相爺掛心,昨夜事關重大,屬下不敢有絲毫懈怠,確認各方暗樁都安穩蟄伏後才敢回府。」袁長青坐下,雙手接過茶盞,對答如流。
「辛苦你了。」裴遠山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撇著浮沫,語氣像是在拉家常,「說起來,聚茗莊這棵搖錢樹倒了,咱們手裡的活錢總得有個安穩的去處。老夫尋思著,京城這陣子風聲緊,不如把手頭上的一些款項,悄悄轉移到南邊去。」
袁長青心頭微微一鬆,以為裴遠山只是在跟他商議接下來的斂財對策,點頭應道:「相爺思慮周全。江南一帶富庶,且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確實是個好去處。屬下回頭便去物色幾家可靠的商號……」
「老夫記得,長青你的老家,就是江南的吧?」
裴遠山突然打斷了他,語氣輕飄飄的,目光卻越過升騰的茶霧,直直地落在了袁長青的臉上。
袁長青握著茶盞的手指不可察覺地一僵。
「是……屬下祖籍確實是在江南。」他強撐著鎮定,臉上的肌肉卻已經開始微微發緊。
裴遠山彷彿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兀自笑著說道:「那就好辦了。老夫打算先撥個幾萬兩過去探探路。你對江南熟悉,可知道哪家錢莊最是穩妥可靠?」
「噹」的一聲極輕的脆響。
袁長青手裡的茶盞微微一晃,磕在了杯托上,幾滴滾燙的茶水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痛,他感覺裴遠山似乎意有所指。
他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背脊上的冷汗「唰」地一下濕透了中衣。相爺知道了?相爺怎麼會知道?!昨晚暗室外頭難道有相爺的眼線?!
「怎麼了?」裴遠山微微挑眉,眼神中透著一絲關切,「可是茶水太燙了?」
「沒……沒什麼,屬下一時失態,請相爺恕罪。」袁長青猛地回過神來,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平常的笑容,「屬下少小離家,跟江南那邊的本家早就斷了聯繫。這數萬兩不是小數目,若是貿然存入尋常錢莊怕是不妥。屬下以為,還是分批走幾家大商行的飛票更為隱蔽。」
他不能認。就算相爺是在試探,只要沒有當面撕破臉,他就必須咬死不認!
裴遠山看著他這副強裝鎮定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極致的森寒與殺意。
很好。昨夜死士匯報說他燒了字條,今日又在自己面前演得滴水不漏。這條養了多年的老狗,果然是生了反骨,不但賣了相府的底牌,還敢當面欺瞞!
「你說得有理,這事兒不急,你慢慢去安排吧。」裴遠山收回目光,將茶盞放下,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深不可測的溫和笑容,「老夫有些乏了,你昨夜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這幾日相府閉門謝客,暗樁靜默,你也不必日日過來伺候了。」
這是在變相卸他的權!
袁長青心裡「咯噔」一下,卻不敢表露出半分,只能恭敬地起身行禮:「是,屬下告退。」
當袁長青轉身走出書房的那一刻,他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恐慌與陰鷙。他知道,裴遠山已經對他起了殺心。他必須在裴遠山動手之前,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書房內,裴遠山看著重新合上的雕花木門,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無盡的冰冷。
「暗鴉。」裴遠山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書架後閃出,單膝跪地。
「傳信給江南那邊的暗樁,把袁長青老家的所有底細,連同他名下有牽扯的錢莊,給老夫查個底朝天。」裴遠山拿起桌上的那幅字,猛地揉成一團,聲音猶如來自地獄的催命符,「另外,派最頂尖的殺手,十二個時辰死死盯住袁長青。只要他敢有任何逃跑或聯絡外人的異動……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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