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沉冤之證
娰飛灩眼眶通紅,雙手用力將這位瘦骨嶙峋的老者攙扶起來:「張叔,快起來,坐吧。您活著,就是對我荊家最大的恩情。」
張鐵生顫抖著雙手,將地上的鐵盒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在小几上。他摸索著鐵盒底部的暗扣,用力一按,「咔噠」一聲,鏽跡斑斑的鐵盒終於被打開。
裡面裝著兩樣東西:一封用油紙層層包裹、保存得極好的舊信件,以及半卷邊角燒焦的殘破羊皮紙。
「大小姐,這封信,是當年將軍在邊關暗中截獲的。」張鐵生雙手捧起那封舊信,遞給娰飛灩,滿是恨意,「這上面蓋著迦羅王族的印信,還有當年還是沂州小縣令的賀明則,與他們私下往來、走私軍械的證據!當年將軍發現了一封信與一本帳冊,還有一張那狗賊與迦羅人往來的字條。將軍發現裴遠山通敵後痛心疾首,準備將證據送回京城呈給聖上。」
「我們兵分二路,信件交給老奴,帳冊由將軍帶回京城,誰曾想卻被裴遠山先發制人,扣上了叛國的帽子……」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聲音嘶啞:「老奴當年暗中奉命帶著這封信突圍,被生生打斷了腿。幸好當時將軍警醒,讓老奴事先把真的信埋在土裡,將假的信藏在身上。他們以為中了計,想直接滅口,老奴被捅了一刀。」
「所幸蒼天庇佑,詐死逃過一劫,且中途被好心人所救,將我妥善包紮,在一處破廟醒了過來。回頭挖了信後,一路從邊疆乞討逃到沂州,像老鼠一樣在這四處貧民窟裡躲了二十多年!」
娰飛灩接過那封重如千鈞的信,指尖微微發顫。這上面每一頁,都沾著荊家軍將士的血。
「當年裴遠山那走狗通敵,把走私的軍械賣給他們牟取暴利,還安插了他的人在軍中,跟迦羅人洩了路線圖,害我荊家軍兄弟傷亡慘重。」
重重吐了一口氣後,張鐵生又指向那半卷燒焦的羊皮紙,神色變得極為複雜:「至於這半卷燒焦的殘卷……是最近才到老奴手上的。」
「當年那個帶著偽造密信來軍營陷害將軍的迦羅信使。那人本名鄒志遠,為迦羅前鋒,當年突圍時,老奴曾與他交過手。他是被偷天換日的一介俘虜,當年裴遠山以全家姓命要脅,使他偽造密信。可誰知裴遠山那狗賊心狠手辣,事後為了滅口,竟趁迦羅連日水災之際,派人活生生淹死了鄒志遠全家!原本他也想對鄒志遠趕盡殺絕,可鄒志遠為人狡猾,在當年似是找了替死鬼,還自毀容貌,多處換身分潛藏多年。」
「鄒志遠苟活了下來,對裴遠山恨之入骨。最近裴遠山在京城暗中搜捕舊案餘黨,他怕自己性命不保,也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了我的消息,派了心腹貨郎一路南下。透過我們當年在邊疆打仗時才知道的暗記和死信箱,將這半卷他當年偷偷扣下來的殘卷交給了老奴!」
張鐵生苦笑一聲:「敵人的敵人便是盟友。老奴前幾日剛把殘卷挖出來,把將軍的信放進同一個鐵盒裡。誰知今日賀明則不知發什麼瘋,竟打著抓流寇的名義全城大搜捕!若不是大小姐和寒江兄弟及時相救,這鐵盒怕是就要落入官府手裡了!」
娰飛灩緊緊握著手中的舊信與殘卷,想到當年的荊家軍與父母親,默默流下兩行清淚,而後眸中逐漸燃起燎原的怒火。
她將信件和殘卷重新放入鐵盒,果決說道:「張叔,您受苦了,今天先好好休息吧。接下來的路交給我,我會讓他們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安頓好張鐵生後,娰飛灩步出密室,回到了後院的廂房。
剛推開門,寒江從房樑上輕巧躍下。
「灩姐,京城那邊有急報傳來。」寒江將一個極小的竹筒遞上,神色嚴峻,「是關於沂州這場亂局的後續。」
娰飛灩展開絹紙,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眉梢微微一挑。
「皇上震怒,將二皇子禁足,並指派了四皇子君祈年為欽差,即刻南下沂州查辦賑災糧一案。」娰飛灩將絹紙放在燭火上點燃,若有所思,「四皇子向來溫和低調,不結黨營私,皇上派他來,倒是一步好棋。」
「既然欽差要到了,我猜四皇子這把刀,肯定先把賀明則這層皮給剝個一層下來。」
⋯
與此同時,沂州府衙內。
「廢物!全都是一群廢物!」
賀明則猶如一頭暴怒的野獸,將書案上的筆墨紙硯統統掃落在地。名貴的端硯砸在地磚上,碎成了兩半。
跪在地上的管家賀忠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大、大人息怒……西城貧民窟已經翻了個底朝天,抓了幾百個流民,可還是沒有找到大鬍子和那十車糧食的下落……那十車糧食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啊!」
「憑空消失?十車真糧,哪怕是十車石頭,也不可能在沂州地界上不翼而飛!」賀明則雙眼赤紅,冷汗早就浸透了官服。
迦羅人的威脅猶在耳畔,真糧找不到,太子還在翠華苑裡嚇得發抖。他原本完美的瞞天過海之計,現在變成了一個隨時會將他炸得粉身碎骨的死局!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從外頭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大、大人!不好了!」
「又怎麼了?!」賀明則猛地轉頭,眼神彷彿要吃人。
「城、城外十里處,發現了欽差的儀仗!」衙役結結巴巴地稟報,「是……是四殿下!四殿下帶著京城的禁軍,已經快到城門口了!」
「四皇子?怎麼會是四皇子?!」
賀明則猶如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他原本滿心期盼著二皇子能來收拾殘局,保他一命,卻沒想到,來的竟然是那個油鹽不進、與裴首輔毫無交集的四皇子!
「完了……」賀明則雙腿一軟,跌坐在太師椅上。
但他畢竟在官場浸淫多年,深知此時絕不能亂。他猛地咬破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厲聲喝道:「快!備轎!去城門口迎接欽差!記住,咬死暴民作亂、底下人辦事不力,絕對不能讓四殿下看出私庫的破綻!」
沂州城門外,狂風捲起漫天黃沙。四皇子君祈年的車駕,猶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刃,帶著雷霆之勢,緩緩逼近了這座已經千瘡百孔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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