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帝王之怒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Mvcf1aoUS
沂州的夜,沉悶而壓抑。
白日的喧囂與暴亂隨著宵禁被強行鎮壓了下去,空氣中隱隱還殘留著血腥與濃重的草藥味。
洛氏濟世堂的後院裡,一盞孤燈如豆。
娰飛灩半躺在貴妃榻上,雙腳隨意翹著,眉宇間透著幾分罕見的倦意。今日在外頭施了一整天的粥,雖然有洛雲帆和護院們在前頭頂著,但在那種群情激憤、隨時可能失控的場面下,她的精神一直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尤其這裡又不似潁州或京城,有那麼多自己的人手在。
洛雲帆端著一碗安神湯走了進來,輕輕放在小几上。
「灩姐,把湯喝了早點歇息吧。外頭的流民已經安撫下來了,咱們今天搭的粥棚,少說也救了上千條人命。現在濟世堂外圍全是自發替我們守夜的百姓,就算城裡再亂,也沒人敢動洛家分毫。」他溫聲說道。
娰飛灩端起瓷碗,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稍稍驅散了些許寒意。
「大哥辛苦了。」她放下空碗,輕聲問道:「南城門那邊最後怎麼收場的?」
「還能怎麼收場?太子嚇得躲在施粥台下的空隙裡,最後是趙崇瑞帶著城防營的人趕到,當場斬殺了幾十個帶頭鬧事的流民,才勉強把人救回翠華苑。」洛雲帆面上出現一抹嘲諷,「聽說太子回去後便吐了兩回,現在連院門都不敢出。」
「賀明則這個縮頭烏龜倒是藏得好。」娰飛灩嗤笑一聲,隨即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寒江已經去西城貧民窟摸底了。但那裡魚龍混雜,十幾萬逃難的百姓擠在一起,張鐵生既然能躲過朝廷和裴遠山那邊二十多年的追查,必然極其謹慎。我們急不得,只能等。」
「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洛雲帆點點頭,替她挑了挑燈芯,「沂州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接下來,就看京城那邊怎麼唱這齣戲了。」
娰飛灩笑笑,挑眉道:「洛雲帆,我現在叫你大哥,你還叫我灩姐,這輩份不得亂了?」
洛雲帆溫柔一笑:「全清風閣對你叫灩姐,可不是看年紀的,大家可都是打從心裡敬佩我們的閣主。再說了,你當年從劫匪手中救下我和父親,這份恩情,叫幾聲姐怎麼了?」
「行!」娰飛灩回以微笑。「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得忙呢。」
⋯
隔天清晨,京城,太和殿。
天剛破曉,大殿內的氣氛便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文武百官手持朝笏,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聲。龍椅之上,皇帝君承御陰沉著一張臉,目光如刀般掃過下方群臣,手邊那半人高的御案上,奏摺堆積如山。
「好啊,真是朕的好太子!」
皇帝抓起一把奏摺,狠狠砸在玉階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嚇得前排的幾位老臣渾身一哆嗦。
「沂州大旱,朕讓他去賑災安撫百姓!結果呢?他堂堂一國儲君,竟然被一群流民逼得抱頭鼠竄、顏面盡失!那些御史台的摺子,像雪花一樣飛到朕的案頭,全都在彈劾太子賑災不力、以次充好,甚至說他貪墨了救命的糧草,惹得天怒人怨!」皇帝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帶著雷霆之怒。
站在文臣首位的首輔裴遠山低眉順目,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上朝前,他身邊的大太監李公公在替他更衣時,戰戰兢兢地稟報了昨夜京城市井裡突然傳唱開來的童謠。
——『太子無能沙充糧,二殿下才是真龍王。』
這才是真正讓皇帝雷霆大怒的地方!他還沒死呢,這京城裡就已經有人等不及要替東宮換主子了?!這是在逼宮!是在用天下的悠悠之口來脅迫他這個皇帝!
「眾愛卿,都成啞巴了?說話啊!」皇帝猛一拍龍椅的扶手,「沂州這爛攤子,你們說,該怎麼收拾?!」
大殿內死寂了一瞬。
就在裴遠山準備給底下人使眼色時,站在皇子隊列最前方的二皇子君祈衡,已按捺不住心頭的狂喜,主動上前一步,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父皇息怒!」君祈衡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難掩激昂說道,「皇兄此次確實糊塗,竟讓那些底下的貪官污吏鑽了空子,以霉米充作官糧,這才激起了民變。但皇兄畢竟是國之儲君,代表著皇家的顏面。兒臣不才,願主動請纓前往沂州,替父皇分憂,替皇兄收拾殘局!兒臣定當嚴懲貪官,安撫百姓,替皇兄將功補過,絕不讓父皇再為此事煩憂!」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兄友弟恭。
君祈衡低著頭,心裡正得意著自己這番毛遂自薦定能博得父皇的青睞,甚至準備迎接群臣的附和。
然而,他沒看到的是,龍椅上的皇帝,眼神在瞬間冷到了極點,宛如在看一個死人。而站在不遠處的裴遠山,看到皇帝的表情早已了然,猛然閉上了眼睛,在心裡暗罵了一句:蠢貨!
君祈衡等來的不是龍顏大悅,而是一本劈頭蓋臉砸下來的硬皮奏摺。
「砰!」
厚重的奏摺狠狠砸在君祈衡的額角,金屬包邊瞬間劃出一道血口子,隨後重重地掉落在玉階上。
君祈衡痛呼一聲,隨後抬起頭,立即對上了一雙充滿殺意與極度防備的帝王之眼。
「替朕分憂?將功補過?」皇帝指著君祈衡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當朕是聾子還是瞎子?!你以為你在京城裡搞的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朕一無所知嗎!」
君祈衡臉色瞬間慘白,連額頭的血都顧不得擦,慌忙伏地,聲音都在發抖:「父皇明鑑!兒臣……兒臣不知做錯了什麼……」
「不知?」他冷笑一聲,「『太子懦弱無能,二殿下運籌帷幄,乃東宮之主』……這話傳得可真是好啊!連京城市井裡的三歲小兒都在歌頌你的賢能!怎麼,朕還沒死呢,這大乾的天下就已經是你的了?!你是不是覺得朕這把龍椅,現在就該挪出來讓給你坐!」
這句誅心之言一出,整個太和殿爆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皇上息怒。」滿朝文武瞬間跪了一地,冷汗涔涔,無人敢觸怒這雷霆天威。
「兒臣不敢!兒臣冤枉啊父皇!兒臣絕無此等大逆不道之心!」君祈衡嚇得魂飛魄散,這才意識到自己弄巧成拙,徹底踩了父皇最大的忌諱。他連連磕頭,額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冷汗與鮮血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站在文臣首位的裴遠山死死低著頭,眼角抽搐了一下,雙手在寬大的袖袍中緊緊握拳。
皇帝厭惡地看著抖如篩糠的二皇子,連多看一眼都嫌多餘,冷冷拂袖:「滾回你的皇子府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半步不許踏出府門!」
君祈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太和殿。他知道,自己這自作聰明的一步,算是徹底惹了帝王猜忌。
處理完這個不知死活的兒子,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眾愛卿可有提議?」
皇帝陰沉的目光再次掃過群臣,但剛遇上這龍顏大怒,無人敢在此說任何一句話。
君承御在心裡默默盤算,大臣們各懷鬼胎,再想剩下的兒子們,三皇子常年鎮守大營、不諳政事;最終,皇帝的視線落在了皇子隊列末尾,那個身姿挺拔、會善盡分內之責,只是向來沉默寡言、與世無爭的君祈年身上。
「老四。」
一直安靜充當背景板的四皇子君祈年平靜地上前一步,神色溫潤,不卑不亢地撩起衣擺跪下:「兒臣在。」
「沂州的爛攤子,你去收拾。」
「即刻點齊兵馬,給朕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賑災糧上動了手腳!這一次,朕要看到實實在在的糧食進了災民的嘴裡!」
「兒臣遵旨。定不負父皇所託。」
君祈年深深拜下。低頭的瞬間,眼中極快地掠過一抹深沉銳意。
千里之外的沂州,京城的朝堂,皆已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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