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夜再探
京城東市,子時已過。
韓記藥鋪門前燈籠早滅,只剩一縷月光斜斜灑在門檻上。巷弄寂靜,偶爾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寒江再次伏在對面屋脊的陰影裡,黑衣融進夜色,呼吸幾乎聽不見。他已在此盯了近半個時辰,目光鎖定藥鋪後院那扇小窗——窗紙透出微弱燭光,晃動得極緩,似乎是有人在燈下坐了很久。
昨夜初探時,他發現老伯翻身俐落、伸手摸牆角的動作的種種不對勁。今夜他來得更早,打算看清那牆角到底藏了什麼。
後院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接著是拖沓的腳步聲。老伯推開後門,拄著一根拐杖緩緩走出,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但照不出多少病態。他停在牆邊,拐杖在地上輕敲三下,然後彎腰撥開一叢枯草,露出一塊鬆動的磚頭。
寒江瞳孔微縮,手指已按上腰間的短刃。
老伯從磚下摸出一隻小鐵盒,盒蓋打開,裡面似有紙張。他借月光匆匆掃了一眼,動作雖慢,而沒有半分顫抖。看完後,他把盒子重新埋好,蓋上磚頭,又用枯草掩住,起身時還故意咳了兩聲。
寒江沒動,等老伯拖著步子回屋,門關上後,候至裡頭再無動靜,他才從屋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他貼著牆腳繞到後院,腳步避開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蹲下身,指尖輕輕撬開那塊磚頭——泥土新翻,土腥味還沒散盡。鐵盒還在,寒江只用指甲挑起盒蓋一角,借月光看清裡面:一張泛黃的殘紙,邊角焦黑,字跡模糊,但能辨出幾個字——「迦羅」「東市」。
他迅速關上盒蓋,放回原位,蓋好磚頭,恢復原樣。接著翻出牆外,融入夜色中,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時間。
⋯
回洛府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洛府後院,娰飛灩還沒睡。她換了件素色中衣,坐在窗邊小案前,手邊放著一碗涼透的茶。長樂蜷在旁邊的軟榻上,睡得香甜,偶爾發出小聲的夢囈。
寒江從窗外翻進來,單膝落地,低聲道:「灩姐,探完了。」
娰飛灩抬眼,放輕聲音:「說。」
寒江把今夜所見一一道來:老伯的動作、鐵盒的位置、殘紙上的字跡。說完,他補了一句:「他藏得很小心,但夜裡出來看兩次,應是急了。」
娰飛灩手指輕敲案沿,節奏緩慢,隨後只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最近朝堂上有風聲,暗鴉盯得緊。」她低聲道:「這老伯若真是迦羅信使,藏了二十幾年,卻在這節骨眼上露了馬腳……」
她轉身,目光落在長樂身上,語氣柔了幾分:「讓長樂明早再去東市轉一圈,買藥時多套幾句話,看看夥計知不知道老伯最近有什麼異常。」
寒江點頭:「明白。」
娰飛灩又道:「你今晚再去一趟,盯緊那鐵盒。若有人來取,就跟上。別動手,先看清來人是誰。」
寒江起身,拱手:「是。」
他翻窗離去,動作輕如鬼魅。娰飛灩坐回案前,伸手把長樂的被角掖好,然後從袖中摸出無影的那封回信,攤開在燈下,指尖輕輕劃過字跡。
「校場見……」她低聲喃喃,嘴角微微一勾,「京城這邊還沒完,你倒先約架了。」
她把信紙折好,夾進一本藥書裡,吹滅燭火。屋內陷入黑暗,只剩窗外初亮的晨光,緩緩灑進來。
⋯
同時,裴府書房。
燭火只點了兩支,火苗在銅燈罩裡微微晃動,把裴遠山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靠在太師椅上,手指緩緩轉著一枚玉扳指,目光落在案上那疊薄薄的匯報紙上。袁長青站在一側,低頭垂手,聲音壓得極低。
「大人,東市幾家鋪子近來無甚異動。另外前日進宮見德妃的外甥女,盯著靜宜宮的人說,是送了些藥材,順道探親,看起來是閒話家常。」袁長青頓了頓,繼續說道:「屬下命暗鴉盯著東市,順道留意到洛家那二小姐這幾日抓了幾次藥,補氣養血的方子,與她養病之說相符。」
裴遠山手指一頓,扳指在掌心停住。他沒抬眼,只低聲道:「洛家……藥商。」
袁長青應聲:「是。家主洛懷誠在外經商多年,女兒自幼體弱,養在南邊,這次回京承歡膝下。洛家是德妃亡姐的夫家,進宮的由頭是德妃思念家人,且洛二小姐略通醫理,陪娘娘說話,順帶看看失眠的毛病。」
裴遠山輕哼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一介商戶,洛家與她沾親帶故……倒也說得過去。」他把扳指放回案上,目光移到另一張紙上——那是邊疆的密報,「迦羅餘孽的風聲越來越緊,舊案的影子若真冒出來,東市這種地方最易藏身。但也不必每家鋪子都翻。」
他頓了頓,平淡道:「洛二小姐的藥方,抄一份來。養病之人,總該有個樣子。」
袁長青低頭:「是。」
裴遠山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窗縫。夜風吹進來,捲起案上幾張紙角。他看著外頭漆黑的庭院:「盯著東宮那邊。舊案的事,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另外侯府盯著看,免得讓永安侯哪天站到太子那隊去了。」他轉身,眼中掠過一絲冷意,「先別驚動小魚。等它自己游上鉤。」
袁長青拱手退下,書房重歸寂靜。裴遠山坐回椅中,指尖又開始緩緩轉動扳指,一圈,又一圈。
隨後燭火跳了跳,映出他嘴角一抹極淡的弧度。
ns216.73.216.13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