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家宴暗潮
皇宮,安樂殿。
夜色如墨,殿外宮燈搖曳,映照著殿內的莊嚴肅穆。金絲楠木長案上,珍饈羅列有序,每一道菜餚都經過太監細心檢視,無一絲疏忽。
皇帝君承御端坐主位,龍袍上的金線在燭火中閃爍,手指輕叩龍椅扶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似在衡量每一個細微的呼吸。
昭懿皇太后葉瑾徽坐於上首,鳳袍華貴而不張揚,她的眼神深沉如潭,偶爾停留在皇帝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皇后陸雲霜居皇帝左手,脊背筆直如劍,臉上冷峻之色讓宮人不敢近前。她對面的蕭貴妃蕭曼柔則是另一番風姿,珠釵晃動間,笑意盈盈,卻在轉瞬之間,瞥向皇后的目光如針芒般鋒利。
蘭妃溫映嵐與德妃林清儀分坐稍遠處,溫映嵐持一杯清茶,動作溫婉,眼神總是柔和地避開鋒芒;林清儀則低頭不語,手中的絹帕輕輕絞動,似有心事壓抑於心。
四位皇子按尊卑就座:太子君祈文首位,面容端正,但略顯僵硬;二皇子君祈衡眼神銳利,嘴角隱隱上揚;三皇子君祈安坐姿稍鬆,酒盞已傾斜;四皇子君祈年最後,神情溫潤,手中一卷書簡隨意放置,手指輕按於其上。
「今日家宴,朕意在天倫之樂。」皇帝開口,聲音低沉。
殿內眾人立刻起身,齊聲應道:「兒臣/臣妾謝陛下隆恩。」酒盞舉起,內侍小心斟滿,無人敢有絲毫逾矩。
酒過三巡,皇帝的目光先落太子身上:「祈文,邊疆軍報頻傳,你東宮可有對策?」
太子起身,拱手道:「回父皇,兒臣以為當穩紮穩打,加固邊防,勿輕啟戰端。細節已令幕僚詳議。」他的聲音平穩,不過無甚力度,說完坐下時,手掌微微握拳,額角隱有汗跡。
皇帝微微眯眼,轉向二皇子:「祈衡,你如何看?」
君祈衡起身,語調鏗鏘:「父皇,兒臣以為邊疆隱患不可姑息。迦羅餘孽若復起,當速戰速決,肅清根源,以保江山穩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太子,「兒臣願親督此事,為父皇分憂。」
蕭貴妃聞言,輕輕撫袖,聲音柔媚中帶刺:「陛下,二皇子赤膽忠心,臣妾聽著都動容。東宮之事,確需多些雷厲風行,方不負陛下期望。」她的話似讚歎,實則暗指太子無能,殿內氣氛一瞬緊繃。
皇后陸雲霜眉峰微抬,冷聲回道:「軍國大事,非兒戲。貴妃好意,然邊疆之策豈可倉促?二皇子熱血可嘉,卻需三思而行,免生禍端。」她的語調如寒風拂過,無情無溫,讓蕭貴妃的笑意僵在臉上。
皇帝輕咳一聲,眼中閃過些許猜忌之意,轉向三皇子:「祈安,你的見解呢?」
君祈安起身,拱手笑道:「父皇,兒臣不懂政略,只知將士勞苦。兒臣備了些金銀皮毛,可遣人賞賜前線,鼓舞士氣。」他的話語有些隨性,說完坐下,順勢舉盞自飲,似對朝堂風波渾不在意。
皇帝笑了笑,但無甚熱情,目光最後落四皇子身上:「祈年,你一向寡言,今日可有心得?」
君祈年起身,溫聲道:「回父皇,兒臣近日閱史,見古聖賢論邊事,多言『以德服人』。願父皇與諸兄弟共謀長策,社稷永安。」他平和開口,似無爭心,讓皇帝眉頭稍展。
蘭妃溫映嵐輕輕接口:「陛下,四殿下所言有理。家宴貴在和睦,邊事可後議。臣妾備了些宮樂,陛下可願一聽?」
皇帝點頭,殿內宮樂隱隱響起,仍掩不住底下的暗流,蕭貴妃的目光在二皇子與太子間遊移,嘴角的笑意更深;皇后則靜坐如冰,眼神警醒;太后默默觀察,神色細看下有些複雜。
酒盞再舉,表面祥和,實則暗潮洶湧。內侍小心伺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
離江閣後山,月已上中天。
劍台邊的石階還殘留著剛才練劍時揚起的細塵,幾盞燈籠掛在松枝上,火光搖曳,把四人身影拉得長長短短。晏韋陌單手撐著劍台邊沿,逐風劍橫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劍穗。江行舟蹲在旁邊,正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青雲榜的最新積分走向,嘴裡還叼著半根草莖。凜霄靠著一棵老松,劍沒入鞘,雙臂環胸,眼睛盯著夜空,似乎正在數星星。
山道盡頭傳來輕快的腳步聲,驚羽一身夜行勁裝,肩上還披著風塵,見到三人便揚聲喊:「嗨~江老二!老大!兵馬俑!我回來了呢!」
江行舟樹枝一頓,抬頭瞪他一眼,草莖從嘴裡吐出來:「你才二,叫舟哥呢,沒大沒小。京城待久了,連規矩都忘了?」
驚羽三兩步跨上石階,順手把外袍甩到一邊石頭上,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規矩?在老大面前談規矩?舟哥你這是自己找不自在。」他轉頭朝晏韋陌拱拱手,「老大,我剛從京城趕回來,路上順道去了一趟鏢局,凜霄讓我帶的話我已經傳了。」
凜霄聞言,只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晏韋陌把劍穗一甩,劍尖在地上輕點一下,發出清脆一響:「回來得正好。京城那邊有什麼新動靜?」
驚羽坐到石階上,雙手抱膝:「沒什麼大動靜,就是暗鴉盯得更緊了些。侯府周邊多加了兩撥人。不過老侯爺和夫人讓我帶話,說你早去早回,別在外頭野太久。」他頓了頓,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還有……我把你上次讓我帶的那封信送出去了,清風那邊回覆也收到了。」
江行舟耳朵一動,立刻把樹枝往地上一插:「又來?上次那封不是才送出去沒幾天?老大,你這信鴿比我們離江的飛鴿還勤,不怕你信鴿跑斷腿?」
晏韋陌把劍往膝上一橫,漫不經心開口:「勤怎麼了?那鴿子小爺可沒少餵呢!人家回得快,我總不能讓人等著。」他從袖中抽出那封竹筒,火漆還完好,指尖輕輕一挑就拆開,目光掃過紙上幾行字,嘴角慢慢牽起一個弧。
驚羽湊過去瞄了一眼:「寫什麼?又懟你了?」
晏韋陌把信紙折好,塞回袖裡,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她說賽季最後幾天,校場見。讓我別再寫長篇大論,幫閣裡省些墨水。」
江行舟吹了聲口哨:「這是要真上龍虎榜了?她答應了?」
「嗯。」晏韋陌把劍提起,劍身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冷芒,「上去怎麼了?榜首坐太久,骨頭都生鏽了。況且……」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點促狹:「有人答應來陪我玩一場,不去豈不是虧?」
凜霄這時終於開口,聲音平平:「上台。」
三人同時看他,驚羽樂了:「凜霄你這是興奮了?要不要到時候給你留個好位置看戲?」
凜霄沒理他,只看向晏韋陌:「練?」
晏韋陌把劍往肩上一扛,朝劍台中央走去:「練。趁今晚月好,把你們幾個都拉上,省得賽季結束前手生。江老二,你別光在地上畫榜了,過來陪我走兩招。」
江行舟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笑罵:「老大你這是公報私仇吧?上次我輸給你三招,你還記著呢。」
驚羽跟在後頭,邊走邊說:「舟哥你別慫啊,老大這次心情好,說不定手下留情。」
凜霄最後起身,劍已出鞘,步子不緊不慢跟上。劍台中央,四道身影錯開站定,月光灑下,劍鳴隱隱響起。
離江閣的夜,帶著一點即將到來的熱鬧,生機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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