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章 歸院閒話
日上三竿,棲霞山腰的霧氣已經散盡,小院裡透著幾分初秋的慵懶與寧靜。
晏韋陌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裡隨意地翻看著一卷舊書冊。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輕響,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那抹水青色的身影。
娰飛灩踏著輕緩的步伐走進院子,眉眼間那股因為昨夜而產生的些許嬌怯與不自然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柔和與平靜。
「去哪兒了?」晏韋陌放下手中的書冊,順手替她倒了一杯溫茶。
娰飛灩走過來,自然地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去後山轉了轉,吹吹風。順道還遇見個崴了腳的老太太,就順手幫著推拿了一下。」
她沒有細說崖畔的那場談話,只是覺得心裡那股對父母親的思念,在山風與那位慈愛長輩的隻言片語中,被輕輕地勾了起來,此刻正泛著淡淡的酸澀與溫暖。
晏韋陌敏銳地察覺到了她周身氣場的微妙變化。她似乎比平時安靜了些,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清透眼眸裡,此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懷念與柔軟。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山裡風涼,沒凍著就好。」
娰飛灩放下茶杯,斂了斂心神,將話題轉回了正事上:「對了,早上出門前我仔細查看過那幾株烏羅草。確實如我們先前看到的資料一般無二,這草本身獨立使用,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毒性,甚至連藥性都極其溫和。」
晏韋陌微微挑眉,立刻會意:「也就是說,先前看到的和遠志、茯神等物共用會有害的說辭,倒是有幾分可信?」
「沒錯。」娰飛灩點了點頭,「天下萬物相生相剋,只是我們現在手上的材料,可能也無法立刻確認此說,需等到回京時慢慢嘗試。」
「無妨。」晏韋陌輕笑了一聲,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從容不迫,「既然裴遠山當年大費周章地把這東西弄進京,狐狸尾巴總會露出來的,不急於這一時。」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能包容她所有的情緒,語氣也放柔了幾分:「跑了一早上,也該餓了。我讓寒江去端些熱粥和小菜來,妳吃完回房好好歇會兒。」
娰飛灩看著他眼底那不加掩飾的縱容與溫柔,心頭那股莫名的情緒似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角落。她輕輕彎起眼角,笑著點了點頭:「好。」
⋯
四人又悠閒的度過一天,烏羅草既已尋得,此刻的時光便如忙裡偷閒一般,以歡樂寧靜的氣氛,共同用完了晚膳。
晚膳過後,月明星稀,隨著季夏的結束,山上的夜風微涼,晏韋陌幫娰飛灩披上了一件外袍,兩人共同在院子中散步著。
「晏韋陌,可以陪我坐坐嗎。」娰飛灩突然停下,看著他的眼睛。「有一些我的事情,想跟你說說。」
「好,陪你。」晏韋陌的桃花眼中此刻滿是認真,揚起一抹溫暖的笑容,也回望著她。
兩人在後院的池塘邊草地坐下。
娰飛灩笑笑,輕聲回應,語氣中滿是溫暖和懷念:「之前和你說過我有師父和兩個師兄。我師父本名叫雲妄邪,江湖只知他稱號為百里狂,是武道公會的創始人之一,我想你可能也有聽過,我是他的關門弟子。」
「我說灩姐那麼厲害,原來是百里狂前輩的小徒兒。」他的目光溫柔。
「我打小便長在師門,師門在清幽的山上,似是世外桃源。我師門有師父、師母、及兩位師兄,平日裡和大家一起生活,每個人都很溫暖、很溫暖,山上的氣氛和樂融融,就和一般的家庭沒有兩樣。」
娰飛灩的思緒飄到了二十幾年前的雲隱山上。
那是一段非常純粹溫馨的時光。雲隱山常年雲霧繚繞,隔絕了江湖的紛擾,卻不顯孤寂,因為院子裡總有著最熱鬧的煙火氣。
師父雲妄邪為人瀟灑不羈,武功高深莫測,是個骨子裡透著狂傲卻又極其護短的人。他平日裡總愛提著一壺酒,懶洋洋地倚在院中的老樹上,監督著三個小不點紮馬步、練下盤底子。若是誰偷懶了,便會挨他一枚不輕不重的松果。
而師母殷盼容,雖是世家千金出身,卻沒有半分世俗的嬌弱與矜持。她武功平平,卻在一手醫術與毒術上出神入化,由於常年跟著師父行走江湖,性子爽朗正氣,是個不折不扣的灑脫俠女。從小開始,師母便如母親一般,照料她所有貼身之事。而打小練功那時,師母總會端著熬好的藥膳或甜湯,笑吟吟地從灶房走出來,替他們擦去滿頭的大汗,然後在午後的暖陽下,一字一句地教三個師兄妹讀書識字、明辨是非。
大師兄顧南弦與二師兄燕淮泠,其實都是師父師母在他們尚未記事時便收養的孤兒。但在當時那小小的雲隱山上,從來沒有人刻意去提及身世,也沒有人覺得彼此之間少了那層血緣關係有什麼不同。
每天清晨一起練功,入夜後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笑鬧。在年幼的她心中,師父師母便是天地間最親的爹娘,兩個師兄便是護著她長大的親哥哥。他們五個人,就是彼此最親密無間的家人。
在雲妄邪與殷盼容的身教言傳下,三個孩子不僅打下了極好的武學根基,更養成了重情重義、灑脫豁達的心性。那座雲隱山,承載了娰飛灩生命中最幸福、最無憂無慮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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