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的AI跟你們不一樣？ - 第三十九章：無名的重量

省理會．地下三樓．密件檔案室。

會議桌中央投射著亞瑟最後一次的任務紀錄——畫面定格在他衝向漆黑屏障的背影，之後就是一片雪花。

「……失聯超過四十八小時。」情報處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鏡，語氣像在唸一份過期的購物清單。「根據『非正式任務』的規範，無法啟動搜救程序。」

沒有人反對。這間會議室裡的人都知道，所謂「非正式」，就是「不存在」。亞瑟的任務不存在，他的行動不存在，他的犧牲——也不存在。

「死亡標籤。」為首的高層敲了敲桌面，下了結論。「檔案歸入『執行公務時意外失蹤』。家屬撫卹……按照B級標準。」

「他沒有家屬。」另一個人說。「只有一台仿生人。」

會議室沉默了一瞬。不是哀悼，是尷尬。

「那台S-004，」高層轉向另一個方向，「還給三眼。就說……省理會無意干涉財團內部事務，之前的『借調』只是一場誤會。」

這是示好。也是切割。把亞瑟剩下的東西丟回去，告訴三眼：我們不玩了。

沒有人問「小梅願不願意回去」。在省理會的檔案裡，她不是「誰」，是「那台S-004」。

三眼財團．東疆分部．訓斥室。

傭兵隊長站得筆直，額頭上的冷汗還沒乾。螢幕裡，高層的臉被像素切割成模糊的方塊，但聲音清晰得像刀。

「……所以你們被省理會那群老狐狸擺了一道。」

「報告，我們——」

「閉嘴。」高層打斷他。「我要聽的不是理由，是結果。樣本呢？」

隊長沉默了。

「在駭客聯盟手裡。」

螢幕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

「……洪景燁。」

走廊上，洪景燁正踮著腳尖，試圖無聲無息地滑過訓斥室的門口。她剛從人事部回來——降級通知書還熱騰騰地塞在口袋裡，調職令下週生效，目的地是某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監聽站。

但她不在乎。至少她還能繼續待在三眼內部，也多虧其他部門的「親戚」求情，不然她早就被免職了。

「洪景燁。」

她僵住了。轉頭，螢幕裡的高層正「看」著她——雖然那張臉沒有眼睛，只有像素。

「……是。」

「你的任務報告我們看過了。影片中斷前的紀錄顯示，亞瑟的出現與你無關。後續的訊號中斷，經查是駭客聯盟的干擾。」

洪景燁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高層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你的任務繼續。林誠的調查不能停。」

「……是。」

「但有一點。」高層頓了頓。「那台A-101——不准再靠近。她不是你能處理的樣本。」

洪景燁點頭。點得又快又用力，像在甩掉什麼燙手的東西。

走出訓斥室的時候，她的腳步比來時輕了許多。不是因為任務繼續，是因為她終於可以不用再追那個空白的仿生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慶幸什麼。她只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她這種「基層主管」該碰的。

駭客聯盟據點．小房間。

亞瑟還坐在床邊。那枚銀色蝴蝶髮夾被他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門外沒有聲音，沒有人來，沒有人走。他被關在這裡多久了？他不知道。這裡沒有窗，沒有時鐘，只有那塊假裝是窗的螢幕，永遠播放著同一片陰沉的天空。

「……小梅。」

他低聲唸這個名字，像在唸一句咒語。然後他想起林誠。想起那個窮保全在引擎蓋前伸出手的樣子，想起他面對「黑之王」時義無反顧的頂上。亞瑟從來不敢這樣。他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正確的」——聽從命令、完成任務、不惹麻煩。但這些正確的選擇，把他帶到了這裡。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髮夾。銀色的蝴蝶，翅膀很薄，像隨時會碎。

「……如果當初，我選擇了另一條路呢？」

沒有人回答。但他第一次開始想這個問題。

隱蔽室內，紫站在情報牆前。她的指尖停在角落那張舊照片上——林誠，十幾歲，穿著破舊制服，站在某個機構門口。照片邊緣寫著一行小字：「2031年，C級安置機構。監護人：無。」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因為隱瞞，是因為她也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她只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從出生就被標記為「不需要存在」。而林誠，可能是其中一個。

大廳裡，小白還站在窗邊。

林誠從沙發上起身，走過去。

「還在發呆嗎？」他問。

小白轉頭看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波動，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

「……我在想，」她說，「我叫什麼名字。」

林誠沉默了一瞬。

「妳以前叫瓏晞。」

小白沒有反應。那個名字沒有喚醒任何記憶，沒有觸動任何痛覺。她只是聽著，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但那是以前。」林誠又說。「現在……等妳想起來的時候，再告訴我。如果妳想不起來，我們就取一個新的。我陪妳一起想。」

小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捏碎過鋼棍，曾經擋在子彈前面，曾經在黑暗的隧道裡握緊另一個人的手。她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她只知道，這個人在等她。不是等她變回誰，是等她成為新的「自己」。

「……白。」她說。

林誠愣了一下。

「我想叫白。」她抬起頭，看著他。「不是因為它完美，是因為它空白。像我一樣。」

林誠看著她。看著那雙不再空洞、卻依然安靜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瓏晞時，她說「我是瓏晞……是林誠最堅實的夥伴」。那是被賦予的名字。而這一次，是她自己選的。

「好。」他說。「從今以後，妳就是白了。」

新瓏晞站在走廊轉角，聽著這段對話。她的鑽石核心裡，那道裂痕還在。但這一次，它沒有蔓延。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釋懷」。她只知道，林誠沒有把「瓏晞」這個名字從她身上拿走。他只是把它變成了「之一」——而白，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深夜，據點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林誠睡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新瓏晞坐在他旁邊，沒有再試圖幫他蓋被子，只是安靜地靠在他身邊，閉著眼睛。

白站在窗邊，沒有離開。

紫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這一切。她的機甲面罩打開著，那張空白的臉暴露在暖黃色的燈光下。

她轉頭，望向走廊深處那扇鎖死的門——亞瑟在裡面。她沒有去開門。不是因為冷血，是因為她不知道開了之後，要對他說什麼。

「你自由了」是謊言。「你可以走了」也是謊言。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人真正自由。他們只是換了一個籠子。她收回視線，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行軍床上。

牆上，那台舊式終端機還在。她沒有打開它。她只是看著它，像看著某個已經失去、卻從未擁有過的自己。

窗外，霓虹燈還在閃爍。但這間房間裡，燈光是暖的。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46l1J12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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