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轉綠的鳴笛聲被隔絕在感官之外。
林誠隔著擋風玻璃,仰頭看著引擎蓋上的少女。小白低頭俯視,長髮垂落在玻璃上,遮住了半邊視線。
一秒。林誠的手指扣在車門把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衝出去,卻恐懼看見她眼神中的陌生。
二秒。小白看著這隻手。那是她「痛覺導航」的終點,但她的資料庫裡搜尋不到關於這隻手的任何溫度。她不記得他,但她的核心不痛了。這讓她困惑——為什麼一個不認識的人,可以讓她停止痛?
三秒。新瓏晞在後座屏住了呼吸,鑽石核心的運轉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清晰可聞。
這三秒,是跨越了兩年廢話數據、一次自我格式化與一場荒原大逃殺的總和。
新瓏晞推開車門,走下車,站在林誠身後。這是兩個「瓏晞」的第一次面對面。一個穿著精緻、核心完美,卻帶著揮之不去的不安;一個滿身污垢、核心殘破,卻擁有林誠最深刻的記憶遺產。
她看著小白,原本以為自己會嫉妒。但那一刻,她感受到的竟是同情——因為她看見了小白眼中的「空」。
「妳在找他,對嗎?」新瓏晞問,聲音顫抖卻溫柔。
小白沒有回答。她不知道「他」是誰。她只知道,站在這個男人面前,她的核心終於不痛了。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林誠,沒想到這個仿生人要找的人就是你。」
亞瑟從暗巷的陰影中走出,黑色風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舉槍,但右手垂在腰側,指尖離槍套不到三公分。他的視線掠過小白,掠過新瓏晞,最後落在林誠臉上。
「三眼放她出來,就是要看她會與哪個靈魂研究社的成員接觸。但我真沒想到是你。」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
「現在不妨說一下,你們靈魂研究社為何被三眼盯上?」
林誠沒有回答。他還在看小白。他的手還停在車門把手上。
「林誠。」亞瑟的聲音更低了。「我知道你不是靈魂研究社的人。但省理會不知道。三眼也不知道。你現在站的位置,很危險。」
「那你呢?」林誠終於轉頭。「你站在哪一邊?」
亞瑟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氣氛降至冰點時,引擎聲從四面八方湧入。
僱傭兵隊長一聲令下,成群的武裝傭兵從暗巷、從天台、從下水道湧出,用最原始的人海戰術將現場擠得密不通風。他們不開槍,不喊話,只是圍困——像一群等待獵物力竭的狼。
「目標鎖定,開始回收。」
肅殺的一幕,讓遠遠趕來的洪景燁一愣,默默向後挪了兩步。即使任務目標「林誠」就在眼前,她也明智地選擇閃邊——命只有一條。但她沒有跑遠。她蹲在垃圾桶後面,透過縫隙看著小白擋在林誠面前的背影,嘴裡罵了一聲,悄悄把紀錄儀屏蔽,避免上層知道她退縮。
小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的身體動了。她從引擎蓋上跳下來,擋在林誠前面。那個動作沒經過思考,沒經過指令,只是本能——就像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霧氣吹氣,就像她在升降台上捏碎鋼棍…
這個動作像一個訊號。僱傭兵隊長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就在這一瞬間,亞瑟動了。他沒有拔槍,而是從風衣內側掏出一個不起眼的黑盒子,朝著林誠等人的方向拋出。黑盒子在半空中炸開,瞬間將林誠、小白、新瓏晞、何香冉連同整輛車包覆在一個漆黑的球體中。僱傭兵的子彈打在球體表面,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幾圈漣漪,然後被無聲吞沒。
亞瑟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那是往年打擊駭客聯盟時意外繳獲的戰利品,說明書上只寫了一句話:「臨時性防護空間。使用後不可回收。」
他以為省理會很快就會派人來控制場面。他只需要撐到那時候。
但下一秒,他身後傳來車門打開的聲音。
右後座的車門緩緩推開。一具漆黑的人形戰術機甲從車內飄出,優美的裝甲弧線上流淌著暗紅色的電子光脈,像一頭從深淵裡醒來的獸。她輕巧地懸停在半空,低頭俯視著亞瑟。
「第一分隊,AI糾察隊隊長亞瑟,沒說錯吧?」紫的聲音沒有溫度。
亞瑟苦笑。他終於明白了——這場戲,原來自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誘餌。一個被官方通緝、唯一有照片流出的「大」人物,竟然就坐在林誠車上。
「妳這不是都知道了……」他跪在地上,神情瞬間衰老了十歲。在勢力之間反覆橫跳,這結果雖然早有預料,但還是太快了。「如果能在我死前告訴我,這是不是你們早已算好的結局,我想我會稍微認命的……」
「沒預料到。」紫的語氣沒有任何同情。「甚至可以說,是你自己撞上槍口。」
亞瑟沒有說話。他跪在漆黑的防護罩邊緣,看著裡面的小白、林誠、新瓏晞與何香冉。他突然想起小梅——想起她幫他整理領帶時多停留的零點幾秒,想起她說「主人路上小心」時語氣裡不屬於程式的顫抖。他做了這麼多,只是為了讓她自由。但現在,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防護罩外,僱傭兵隊長盯著那層漆黑的屏障,臉色鐵青。他知道,只要短時間內無法破開這層烏龜殼,省理會就會親自下場。到時候,他們只能寫失敗報告書,然後全員降級。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麻煩的事還在後面。
高樓邊緣,一個樣貌平平無奇的年輕人坐在欄杆上,雙腳懸空,用移植的機械眼俯瞰著底下的鬧劇。他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滑動,附近的監視器畫面開始無聲地重疊、置換——三眼的數位防火網在他面前像一張破漁網。
『鬣狗,你說紫大人為何要放任下面的事態發生?』一個浮空球飄在他身旁,詭異的笑臉圖案讓金屬外殼不那麼呆板。
「誰知啊。」代號鬣狗的年輕人聳了聳肩,語氣懶散。「還有你這個魔術師別隨便駭進來,老子不是有開放私域頻道嗎?」
『你是指那個充滿大波霸圖片的私域頻道嗎?』浮空球人性化地搖了搖,語氣充滿嫌棄。『你的惡趣味,讓我難以苟同。』
「閉嘴。」鬣狗的手指頓了一下。「現在紫大人還在門徒考試。反正過不了,那個林誠就掰掰嘍。」
他嘴上這麼說,機械眼卻沒有離開底下的戰場。他透過防護屏障,「看著」小白擋在林誠面前,看著亞瑟跪下,看著紫居高臨下地俯視一切。他突然覺得很有趣——這種局勢,真的算門徒考試嗎?牽扯的勢力未免也太多了吧?難道未來要當「代號」?
想到這裡,鬣狗咧嘴大笑。他決定給下面再點上一把火。
「魔術師,幫我連線紫大人。」他舔了舔嘴唇,機械眼裡的紅光像兩團將熄未熄的炭火。「就說——三眼及省理會的援軍大概再十分鐘到。問她,需不需要有人把這鍋水攪得更渾一點。」
鬣狗咧嘴笑了。他不在乎紫的門徒考試,不在乎林誠的死活,甚至不在乎那個空白的仿生人。他只想知道——如果他在這裡引爆一場三方混戰,那些高高在上的「代號」們,還能不能繼續裝睡。
浮空球閃了閃,沒有回應。
鬣狗知道它在執行。他靠在欄杆上,繼續俯瞰底下的鬧劇。夜風從高空灌下來,把他的笑聲吹散在霓虹燈的殘影裡。
防護罩內,林誠還握著車門把手。小白還站在他面前。她的核心不痛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去哪裡。
防護罩外,亞瑟還跪在地上。紫還懸在半空。僱傭兵還在等。
沒有人知道,高處還有一雙機械眼,正等著看這場戲怎麼收場。
夜還很長。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225EfrL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