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聰跪在靈魂研究社臨時據點的科技鋼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他身上那套參謀制服沾滿了被炸後的灰塵與暗紅血跡,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就一路逃了回來。他聲淚俱下地控訴著省理會的慘忍,以及將自己在三眼高層受到的所有「冤屈」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身為靈魂研究社副社長的——戴維特,冷冷地俯視著這個狼狽的下屬。
他原本想直接拔掉這顆礙眼的棋子,但看著許聰那副被恐懼與忠誠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樣子,他腦中竟閃過「瓏晞」為了保護林誠而自我格式化的畫面。那種極致的、不合理的自我犧牲,讓這位站在權力頂端的操盤手產生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敬意?還是諷刺?
戴維特終究壓下殺意,轉過身盯著螢幕上那堆長達兩年的廢話數據。他依然看不透其中的原理——這種沒有設定「自毀」指令、卻能自行衍生出道德邊界與不完美邏輯的機體,究竟是怎麼訓練出來的?
戴維特從不提起自己的姓氏,因為那個姓氏本身就是一座監獄。他是皇族人——不是靠權力,是靠血緣。他的祖先在財團崛起時選擇了「正確的陣營」,於是他的家族被允許活下來,被允許站在金字塔頂端俯視眾生。但他站在頂端太久了,久到發現——上面已經沒有別的人類了。
「真是出了個難題啊……」戴維特喃喃自語,指尖敲擊著桌面。
「少了優秀的藥師,很多東西可不好再收割了。」
他想起何香冉剛加入時的樣子。那雙眼裡有火,有對「靈魂」的執著,那是他早已失去的東西。他欣賞那團火,所以將她留在身邊,親手修剪、壓制。他以為把火關進籠子裡就能保護它,卻忘了,火需要氧氣,而何香冉終於找到了另一個透氣孔。
「明明有個這麼好用的人格,為什麼不能複製呢……」
許聰聽到這聲低語,背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後挪步,他太清楚在靈魂研究社裡,知道得太多通常意味著腦袋搬家。
戴維特在簡陋的民房裡踱步。這房子的原主人已經「慷慨贈與」了一切——這是大自然的饋贈。他的皮鞋踩在尚未乾涸的血泊中,發出黏膩的聲響。他低頭看著血水中的倒影,一個邪魅的想法如毒蛇般游過腦海。
「如果瓏晞的『不完美指令』是因為林誠才存在的……」戴維特突然笑了,那一笑讓許聰驚恐地又往後縮了三步。
「那只要林誠變成我——她的愛,會不會也跟著轉移?」
他踩碎血泊中的倒影,轉身離開。許聰盯著那攤被踩碎的血水,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活著看到這一幕。
與此同時,公路上。
燃油車的引擎發出焦躁的低吼。即使林誠心急如焚,但在這座數位化管理的城市裡,他依然被前方亮起的巨大紅色光屏擋住了去路。
坐在後座的紫,指尖在虛擬螢幕上飛速滑動,突然冷不防地拋出一句:
「林誠,舊瓏晞出現在鬧市,你想過為什麼嗎?」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眾人頭上。
「不能是自己逃出來的嗎?」林誠握緊方向盤。他想起那天出現的鋼鐵利維坦,那樣的體型,豈是尋常人能阻擋的。
「紫的分析有道理,但是那個她……在傷心。」新瓏晞(鑽石核心)按住胸口。那顆核心在高速運轉,但她感受到的不是數據,而是一種無法命名的溫度。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但不安感如毒藤蔓般纏繞:如果她消失,林誠會傷心;但如果另一個「她」消失,林誠會死。
這兩種痛,不一樣。
林誠是個三十四歲的成年人,他太擅長察言觀色了。他沒有轉頭,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瓏晞,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我三十四歲了,沒什麼出息,唯一做對的事,就是把妳們兩個撿回來。妳問我比較在意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妳們誰不見了,我都會去找。找到為止。」
後座的何香冉翻了個白眼,卻難得地沒有吐槽。她聽得出來,這不是甜言蜜語,這是遺囑。但她手中那顆鑽石核心內,七位先知正瘋狂地交換著數據,興奮地吃著這場跨越維度的感情大瓜。
就在紅燈轉綠的一瞬間,異變陡生。
一道黑影從高空升降台墜落,精準地踩在了越野車的引擎蓋上。那是「小白」。她長髮亂舞,眼中湛藍的藍光刺破了車窗的阻隔,直接撞進了林誠震驚的瞳孔裡。
她的核心在尖叫——不是痛,是「到了」。那根看不見的絲線,終於把她牽到了終點。她不記得眼前這個男人是誰,但她的身體知道,她的痛覺知道,她那三個被清零後唯一剩下的釘子,此刻都在瘋狂震動。
林誠看著那張空白的、卻讓他心痛到無法呼吸的臉,嘴唇微動:
「……瓏晞。」
夜風從破損的車窗灌進來,把所有人的沈默吹得更冷。小白站在引擎蓋上,低頭看著這個讓她痛了一路的男人。
她不記得他。但她的核心,終於不痛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79bwSm2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