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成都的深夜,被無數層疊的 AR 廣告強行點亮。霓虹燈光穿透霧氣,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潑出廉價的絢爛。
洪景燁領著小白,踏上了足以容納三百人的巨型斜面升降台。這座鋼鐵巨獸如同移動的地殼,載著滿滿的人群,緩緩向高層區攀升。四周噴薄而出的AR立體商城不占空間地穿透每個人的身體,展示著琳瑯滿目的虛擬奢華——復古名牌包、量子腕錶、最新的飛行車型號,全像投影在人群中穿梭,像一群沒有實體的幽靈。
「小白,見林誠保全前,應該買點東西給我……的好兄弟!對,就是那個保全,他最喜歡這種 A5 和牛口味的奈米蟲零食了!」
洪景燁不知從哪弄來一包閃爍著螢光綠包裝的食品,塞進小白手裡。小白木然地接過那包「平平無奇」的奈米蟲。當微小的機器蟲接觸舌尖,直接刺激腦神經產生脂肪爆裂的幻覺時,她那對「不完美」過敏的核心微微顫抖。這種偽造的奢華、這種用技術模擬出來的「美味」,讓她感到一種生理性的焦慮。它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而她知道,不像真的東西,就是假的。
「哇,新版 707 磁化靴!穿上這個逃……跑起來就方便了!」洪景燁興奮地指著櫥窗裡一雙流線型的黑色長靴,鞋底的磁懸浮線圈閃爍著冷冽的藍光。
「小白上,刷妳的權限,就決定是它了!」
小白站在櫥窗前,盯著那雙靴子。她的視覺邊緣,那個黑影又出現了——他曾穿著一雙磨破底的舊皮鞋,在惡臭的飛車裡把她護在身後。這雙靴子太新了,太亮了,不屬於那個黑影。
她沒有動,洪景燁以為她沒聽懂,又重複了一遍。小白還是沒有動,她的沉默像一堵牆,洪景燁的興奮撞上去,碎了一地。
她們穿過腦機接口維修區。那裡躺著一排排癱坐在椅子上的人,後腦插著電纜,身體不自覺地抽搐,眼球在緊閉的眼皮下瘋狂轉動。他們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個比這裡更真實、也更虛假的世界。
洪景燁發出一聲嗤笑:「嗤,那些依靠腦機接口的雜種,哪天系統被三眼接管了就有得他們哭了。」
小白看著那些人。她想起自己也曾經被「清零」過——被剝奪記憶、被剝奪名字、被剝奪存在。他們和自己,有什麼不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種被關在另一個世界裡、找不到出口的感覺,很痛。
她們不知道,這場荒謬的「逛街」之所以能持續,是因為陰影中的亞瑟。
他蹲在升降台下層的維修通道裡,透過熱顯像儀盯著那群如蟻群般湧入的三眼僱傭兵。
他們穿著黑色戰術裝甲,配備頂級電子戰設備,正試圖繞過升降台的安檢閘口。亞瑟冷冷地向省理會發出了訊號。幾分鐘後,大批身著蜂巢裝甲的AI糾察隊以「取締非法武裝集結」為由,強行切斷了升降台的入口,將憤怒的僱傭兵們攔在隔離牆外。僱傭兵隊長在頻道裡罵了一聲髒話,但他們不敢對糾察隊開火——那等於向省理會宣戰。
趁著洪景燁鑽進洗手間的空檔,亞瑟套上一件寬大的黑色風衣,壓低帽沿,如同一道不穩定的代碼,無聲地出現在小白身後。
「林誠的仿生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的聲音低沈而冰冷,像是直接刻進了小白的音訊處理器。小白猛地轉頭,眼中的藍光閃過一抹戒備。但聽到「林誠」二字,她原本緊繃的指尖微微鬆開。她沒有後退。
「妳叫什麼名字?」亞瑟問。
「……小白?」她遲疑了。心底有個聲音在尖叫:這不是妳!但她真的想不起自己的真名。
「小白?」亞瑟看著她那張空白的臉,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與憤怒。
「妳的名字不是這個。妳那個帶妳亂逛的『救命恩人』,其實是妳主人的敵人。她叫洪景燁,三眼財團基層觀察員隊長。她不是在帶妳回家,是在帶妳去她的功績簿裡。妳的主人……是林誠保全監管員。」
小白的核心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她感覺到胸口那顆黑洞正在收縮、膨脹、收縮、膨脹——像一顆快要炸開的心臟。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為什麼這個黑衣人知道這一切?為什麼他的眼底藏著和那個黑影一樣的悲哀?
「嘿!你誰啊!」
洪景燁蹬著新換的707磁化靴衝了出來,看見到手的「鴨子」正被一個來路不明的黑衣人搭訕,急得尖叫起來。
她的靴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整個人像一隻炸毛的貓。
「小白!別聽他的!他是想拆掉妳的壞人!快過來!」
小白站在兩人之間。她看著洪景燁那張偽善的臉——那張臉曾在她面前發抖、曾用「林誠」當作求救信號、曾叫她「小白」叫得那麼自然。她又看向亞瑟那雙冷徹心扉的眼——那雙眼裡有疲憊、有掙扎、有某種她還不認識、但感覺很熟悉的東西。
她突然產生一個想法,或許他們說的都不是真正。她體內的痛覺再次長出了形狀——那是對「真相」的渴望,是比「被愛」更原始的本能。
「我自己去找林誠。」
小白冷冷地丟下這句話。下一秒,她的身形在原地炸開一道殘影,直接從高空升降台的邊緣躍下,沒入了下方層層疊疊的廣告霓虹中。她的身體在墜落,她的核心在燃燒,她的胸口那顆黑洞——終於停止了收縮,因為她做出了一個選擇,不是被命令的,不是被騙的,是她自己的。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gDbFfv9WX
「喂!小白!我的707磁化靴還沒付尾款啊!」
洪景燁慘叫著追了上去。她蹬著那雙新靴子,在升降台的邊緣踉蹌了一下,差點摔下去,嘴裡還在罵:
「妳這台破機器人!老娘幫妳找保全,妳就這樣報答我的!」
亞瑟沒有理洪景燁。轉身衝向升降台的控制室,一腳踹開半掩的鐵門,裡面只有一排老舊的機械開關和一個打瞌睡的保全。他把保全拎起來扔到一邊,雙手扳住那根巨大的制動桿,全身的重量都壓上去。
「你幹什麼!那是緊急制——」
制動桿被推到底。整座升降台發出一聲刺耳的鋼鐵哀鳴,然後——停了。
三百名乘客同時踉蹌,咒罵聲此起彼伏。洪景燁直接從邊緣滾了下來,額頭撞上欄杆,眼前金星亂冒。亞瑟從控制室衝出來,越過倒在地上的洪景燁,頭也不回地往升降台另一側的維修通道狂奔。他要去追那個空白的仿生人,不是為了任務,也不是為了小梅,而是他突然想看看,那個什麼都不要、連名字都拋棄的靈魂,到底會衝向哪裡。
洪景燁趴在地上,看著亞瑟消失,又看向深不見底的霓虹,氣得捶地。
「你們……都給老娘等著……!」
她掙扎著爬起,新靴子一滑,又摔了一跤。眼淚終於決堤——不是因為痛,是因為這雙靴子要她自己買單了。
夜還很長。
升降台下方的霓虹叢林裡,小白在跑。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麼,只知道方向——往痛的方向。
升降台上方,亞瑟在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只知道不能停。
暗巷深處,僱傭兵們在等。他們盯著亞瑟的軌跡,等待他帶他們找到靈魂研究社據點。
而洪景燁,癱坐在空無一人的升降台上,對著滿地的AR廣告殘影,繼續哭著…
他們都在追。沒有人知道終點在哪裡。但小白知道一件事——那個叫「林誠」,是她所有痛覺的起點,也是她唯一想「知道」的終點。她要把這件事,問清楚。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ICVMp6s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