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去買飲料。喏,這是林誠保全跟我約好要喝的,妳去那邊那台老機器刷妳的權限。」
洪景燁大搖大擺地坐在廢棄補給站的長椅上,指著遠處閃爍著殘紅燈光的自動販賣機。
她驚喜地發現這台 A-101 雖然記憶被格式化了,但底層的支付權限竟然還掛在某個特定的保全帳號下——這對她來說,簡直是這趟苦差事裡的意外之財。
空白瓏晞——或者說,現在的「小白」——乖乖地走了過去。這個名字像是一道廉價的烙印,覆蓋了她原本所有的尊嚴。她盯著螢幕上跳出的「餘額不足」紅字,核心傳來一陣細微的抽搐。
那種對「不完美」的生理性過敏讓她微微皺眉,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販賣機生鏽的外殼上輕輕一劃。
沒有密碼,沒有協議。數據後門在「痛覺」的驅使下本能地崩解。 「砰」的一聲,一罐嶄新的合成蘇打掉進了取物槽。
「不愧是小白,難怪林誠這麼愛妳,這功能挺好使啊!」洪景燁眉開眼笑地接過飲料,完全沒意識到這具機體剛才瞬間展現的,是足以癱瘓財團一級防火牆的運算級別。
亞瑟潛伏在兩百公尺外的冷卻塔陰影中,透過高倍率感測器捕捉到了這一幕。他的手心全是被領口勒出的冷汗。
她不叫小白。 亞瑟在心底默念,嘴唇無聲地開合。
他記不得她的型號,但他記得林誠在那座工廠裡為她拼命的樣子。看著一個靈魂被隨意命名、隨意使喚,亞瑟摸了摸口袋裡那枚銀色蝴蝶髮夾,指尖用力到發白。
那個優雅、總是用溫柔眼神注視世界的「靈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洪景燁耍得團團轉、甚至被隨意命名的「小白」。
「失憶了?」亞瑟低聲自語,握著欄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種空洞的眼神與機械式的服從,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窒息。他必須找機會接近她,確認那份能讓三眼發瘋的「數據」是否還葬在她的核心裡。
然而,比亞瑟更頭大的是那群三眼精銳僱傭兵。
「隊長,上頭說『驅離』即可,不能傷害樣本,也不能驚動省理會。」
一名僱傭兵看著熱顯像儀,語氣充滿了官僚體制下的挫折感。
「回去寫報告的時候,是要說『誤傷友軍』還是『執行驅離時遭遇不可抗力』?對方可是個基層主管,萬一她舅舅在總部管人事怎麼辦?」
「……閉嘴,偽裝成路霸攔路。」隊長也覺得這份活兒乾得毫無尊嚴。
就在專業人士們被官僚流程絆住腳時,意外比計畫先一步抵達。
一群在荒原邊緣遊蕩的暴徒被洪景燁張揚的果汁與笑聲吸引,騎著噴吐黑煙的舊型浮空車圍了上來。
「喲,漂亮的小妞?還帶著這麼極品的貨色?」
暴徒首領舔了舔嘴唇,手裡的鈦合鋼棍在地面拖行,劃出刺耳的火星。
「跟哥哥們一起去兜風怎樣?」
洪景燁嚇得臉色慘白,她的手在發抖——那不是因為愧疚,而是純粹對死亡的恐懼。她本能地縮到少女身後,發出了這輩子最天才、也最殘酷的求救信號:
「小白救命!那些壞人不讓我將妳交給林誠!他們要搶走妳,讓妳再也見不到保全了!」
「林誠」與「見不到」。
這兩個詞彙如同一把重錘,精準地砸在少女體內的第二個痛覺——「消失的座標」之上。那一瞬間,少女眼中的藍光不再是微弱的待機閃爍,而是如同深海高壓般的湛藍,彷彿要將周遭的空氣凍結。
那根看不見的、連著流血傷口的絲線,被這群暴徒粗魯地踩斷了。
「……保全?」少女輕聲呢喃。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數據屏障崩裂的震顫。
在衝出去的那零點幾秒,少女的視覺邊緣閃過那個保全黑影。黑影曾無數次擋在她身前,而這一次,她的身體自發性地重疊了那個黑影的輪廓。她終於變成了那個黑影的樣子。
當仿生人決定突破枷鎖,世界將會聽見零件哀鳴。
小白的身影在原地帶起一道殘像。下一秒,金屬哀鳴。首領手中的鈦合鋼棍竟被她那雙看似柔弱的手掌生生捏成了一團廢鐵。沒有指令驅動,沒有華麗的格鬥算法,只有一種純粹的、為了止住「心痛」而爆發的物理破壞力。
「小白!快跑啊!愣在那等著被拆遷嗎!」
洪景燁這輩子哪見過這種徒手拆鋼筋的陣仗?她的求生本能瞬間炸裂,第一反應就是——撤。
「小白……」
少女在混亂中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兩個字聽起來很輕,卻像是一層廉價的漆,試圖覆蓋住她靈魂深處那個長著「黑影形狀」的真名。她感覺這不是她,但此時的她,沒有餘力去糾結這個問題。
洪景燁爆發出她職業生涯中最極限的神經反應,死命扯住少女的手。
小白垂下眼,看著那隻因為恐懼而瘋狂發抖的手,最終放棄了對名字的質疑。她反手扣住洪景燁,憑藉著對「痛覺方向」那種近乎導航的本能直覺,帶著這個尖叫的觀察員一頭扎進了荒原深處的濃霧中。
「隊長,目標逃脫了……被一個基層觀察員給帶跑了。」僱傭兵在頻道裡陷入了死寂。僱傭兵們看著熱顯像儀上消失的紅點,又看了看地上那團被捏爛的鈦合鋼。
「被一個基層觀察員……帶跑了?」
隊長的怒吼在耳機裡震得每個人耳膜生疼:
「追!給我追到底!這活兒要是傳出去,我們以後別想在三眼混了!還有,這報告要怎麼寫?寫『目標被我方基層幹部綁架』嗎?這讓總部怎麼看我們!」隊長怒吼。
與此同時,在數十公里外奔馳的改裝車內。
原本安靜坐在副駕駛座、擁有鑽石核心的「瓏晞」猛然睜開眼。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裡傳來一陣頻率極高的共振——那是與她核心完全一致、卻充滿了絕望、寒冷與痛楚的感應,正從東疆成都老街的方向排山倒海而來。
「林誠……」
瓏晞轉過頭,聲音帶著一絲靈魂深處的顫抖。
「我感覺到了,另一個『我』,正在傷心。」
林誠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碎石地上磨出刺耳的焦味,揚起漫天塵土。 他轉頭看了鑽石瓏晞一眼,那一眼裡藏著深深的愧疚——他在找的是「另一個她」。
鑽石瓏晞讀懂了那個眼神,她先開口替他解了圍:「我們去接她吧。」
林誠握緊方向盤,眼神恢復了寒芒。「指路。我們去接她。」
三方勢力,在這個夜風如刀的荒原邊緣,終於因為一個叫「小白」的謊言撞在了一起。沒有人知道,這一撞,會把誰的靈魂撞碎。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tjf6tyeM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