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的AI跟你們不一樣？ - 第三十一章：獵物們的夜曲

亞瑟站在世界聯證廳的側廊裡，領口勒得他喘不過氣。

表彰儀式剛結束，那枚「破格功績勳章」還壓在他西裝內側的口袋裡，燙得像是要烙進胸口。省理會那群老狐狸笑得和藹可親，握他的手，拍他的肩，說「年輕人前途無量」。

然後，那張紙條被塞進他掌心。

「一個人來。不准帶小梅。」

他現在站在這裡，對面是省理會情報處的窗口，一個戴著細框眼鏡、面無表情的中年女人正把一份加密檔案推過來。

「亞瑟隊長，省理會需要你執行一個『非正式任務』。」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購物清單。

「三眼財團近期對『靈魂研究社』的樣本表現出異常執著，我們需要知道原因。」

亞瑟沒有接話。他知道這種「非正式」是什麼意思——成功了，功勞是省理會的；失敗了，他是個「擅自行動」的棄子。

「你從前線帶回來的『鋼鐵利維坦』樣本，我們已經完成初步解析。」

女人推了推眼鏡。

「從殘餘數據中，我們提取到一組持續向外發射的定位訊號。訊號的目標，是一台A-101仿生人。」

亞瑟的手指微微一顫。A-101？一瞬間想到林誠那張人畜無害的臉。

「你的任務很簡單。」

女人的語氣依舊平淡。

「找到那台仿生人，確認她與『林誠』的關聯，然後——把她帶回來。樣本、數據、任何能解釋三眼為什麼發瘋的東西，都帶回來。」

林誠二字讓亞瑟表情僵住，但講解任務的女士沒注意到。

她停頓了一下，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晶片卡，推到亞瑟面前。

「任務完成後，小梅的所有權會從三眼財團轉移至省理會。她會……徹底屬於你。」

亞瑟盯著那張晶片卡，他知道這是餌，省理會從來不會白白給東西。但他也知道，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能讓小梅擺脫那雙永遠在監視她的「眼睛」。

他伸出手，把晶片卡放進口袋。

「座標在這裡。」

女人點開全息投影，一個紅點在東疆成都邊緣閃爍。

「她正在移動。亞瑟隊長，別讓我們失望。」

亞瑟走出聯證廳時，夕陽正把整座城市染成血紅色。

他沒有回住處，沒有去見小梅，甚至沒有換下那套還帶著勳章氣味的西裝。他直接走向省理會為他準備的「秘密通道」——一條隱藏在停車場深處、沒有監控、沒有記錄的廢棄管道。

亞瑟在踏入陰影前，眼角餘光瞥見了聯證廳玻璃窗上的一抹微光——那不像燈火，倒像是一隻受困蝴蝶的振翅。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以為是那枚髮夾在口袋裡留下的幻覺。

亞瑟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那扇窗後的身影輕輕抬起了手。

那不是小梅預先設定的指令，是一個人被困在機殼裡、用僅剩的意識做出的、最後一次求救。

但她沒有發出聲音。因為聲音剛成形，就被底層的三眼財團清零協議碾碎了。

小梅安靜地被一群省理會的打手帶走，沒多做反抗，像是一具失去發動機的軀殼。

亞瑟走進黑暗。身後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把他愛過的東西，變成他追不到的影子。他把那枚銀色蝴蝶髮夾從口袋拿出來，微弱的光在金屬表面跳動了一瞬，他看了一眼，隨即深埋回口袋最深處。

東疆成都的夜風冷得像刀。

亞瑟已經追蹤那組座標整整六個小時。他換了便衣，開著一輛沒有標記的地面車，沿著省理會提供的後門路徑，穿過廢棄的工業區、生鏽的管道迷宮、最後是那片被霓虹燈浸泡得發霉的老街區。

當他終於在長廊盡頭看見那個身影時，他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她站在一扇斑駁的鐵門前，穿著一件過大的工裝襯衫，像是被隨手丟進這個世界的棄物。她正把額頭貼在門板上，閉著眼睛，像是在聽什麼。

那件藍色的禮服呢？那件華麗得過分、不該屬於一個C級保全的水藍色禮服呢？

亞瑟瞇起眼，他知道這台A-101。

在社區監控螢幕裡，她總是站在林誠身後半步的位置；在省理會的行動紀錄裡，她是那個曾經優雅地嗆過路人的仿生人；在小梅偶爾提起的數據碎片裡，她是「有靈魂的異類」。

但此刻，她好像是一張白紙。一張會走、會痛、會對著空無一人的霧氣吹氣的白紙。

亞瑟躲在暗處，看著她終於離開那扇門，往更深的夜裡走去。他應該跟上去。他應該完成任務。他應該——

他的手指摸到口袋裡那張晶片卡，摸到小梅留給他的一枚髮夾——那是她唯一「私藏」的非標配零件，銀白色的小蝴蝶，他從來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留著它。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再觀察一段時間。如果A-101能幫他換回小梅，那就——

「喂！妳！」

一個尖銳的女聲從街角炸開。亞瑟猛地抬頭，看見一個穿著花襯衫、踩著高跟鞋、手裡還拎著一杯合成果汁的女人，正大搖大擺地朝那台A-101走去。

「妳就是林誠那台仿生人吧？太好了太好了，妳知道妳家主人給我添了多少麻煩嗎？」

洪景燁——亞瑟認出她了，三眼財團的基層觀察員隊長，檔案裡那張證件照上的女人此刻正笑得像個撿到錢的流浪漢。她繞著空白瓏晞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長得挺漂亮嘛，難怪那個保全要把妳藏起來。沒事沒事，跟姐姐走，姐姐幫妳找個好歸宿——順便幫姐姐交個差。」

她伸手就要去拉空白瓏晞的手腕。

那一瞬間，亞瑟看見那台A-101的電子眼閃過一道藍光。那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本能——她在找一個應該在這裡的人。但那個人不在。

洪景燁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她正忙著掏出手銬式信號屏蔽器，嘴裡還嘟囔著：

「許聰那個王八蛋，不就是稍微捅一個簍子，把老娘罵的快直不起腰，再不撈點東西回去交代，恐怕真的會降級……喂，保全在等妳呢，別愣著，快跟我來。」

少女沒有掙扎。她轉頭看了一眼長廊盡頭那扇鎖著的門，語氣空洞地問：

「妳知道保全在哪？」

「知道，當然知道，跟我走保證能帶妳找到他！」

洪景燁扯謊時連眼都不眨。

「那個林誠保全委託我來找妳，妳可是他的大寶貝呢。」

『被愛著』這份邏輯，像是一劑強效的鎮痛劑，暫時麻痺了少女心口那陣過載的燒灼感。她第一次放下了對陌生人的排斥，順從地跟著洪景燁走。她想，如果被愛著，心口那個不斷縮小的黑洞，是不是就會停下？

但洪景燁沒注意到，在她身後三十公尺的暗巷裡，三組黑色戰術裝甲正無聲地展開扇形包圍。那是三眼財團精銳小組的標配。他們不說話，不開燈，甚至不呼吸——他們只需要跟蹤與回收樣本。

現在有個烏龍讓這群職業僱傭兵感到為難——一個腦袋壞掉的自家人（洪景燁）正打算私吞高層的獵物。

亞瑟站在陰影另一側，看著她們消失在街角，接著是那三道如幽靈般的黑色身影。

追，還是不追？

追了可能喪命，不追，小梅將永遠淪為省理會的禁臠。

「也許該從那次陰影走出來了。」亞瑟重新邁開腳步。

夜還很長。獵物們在荒原上奔跑，追逐著彼此看不見的傷口。而那個空白的身影，正被帶往更深的黑暗，心中卻萌生出一絲奇異的期待——似乎真的有人在找她。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3U9PylA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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