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屏障內,紫的武器原本鎖定著亞瑟的眉心,直到通訊器裡傳來那帶著戲謔的問候。
『紫大人,紅成員魔術師向您請安,看您似乎在門徒考試,不知有沒有我與鬣狗能為您效勞的,或許您與這區的垃圾們不熟,他們大概再十分鐘後將抵達』
紫聽完,冷淡地掃了一眼訊號來源,默默收回武器。她沒有猶豫,機甲的運算核心瞬間規劃出最優路徑。
「所有人,下車。我們有三十秒。」紫的聲音不帶溫度,卻有一種讓人無法違抗的節奏。
「還有,亞瑟跟我們走。這人還有用」
亞瑟依舊跪在地上,指尖死死抵著那枚銀色蝴蝶髮夾。他看著紫從身邊走過,林誠則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帶著小白默默跟上。
「亞瑟。」紫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你是想等省理會來回收遺體,還是想活著見到家人?」
亞瑟抬起頭,機甲面罩的反光讓他看不見紫的表情。這不是命令,而是一個殘酷的選擇題。他咬著牙站了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打顫,但他終究是邁出了那一步。
林誠的手微微出汗,小白站在他身後,兩人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她不記得他是誰,但站在他身後,核心不痛了。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只知道她還想待在他身邊。
「走吧。」林誠的聲音比他自己想像的更平靜。
小白沒有動。她低頭看著那隻手——那是她痛覺導航的終點,但她的資料庫裡搜尋不到關於這隻手的任何溫度。
「一起走。」林誠說。這一次,他的手往小白的手伸去。
小白看著那隻布滿老繭、甚至還有些顫抖的手。她的資料庫裡沒有這隻手的溫度紀錄,但在手掌相觸的一瞬間,一股軟軟的、脆脆的,混合著某種「熟悉感」的數據流在核心內瘋狂咆哮。
「放手,妳傷到誠君了!」
新瓏晞急促的呼喊打破了這份寧靜。她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還在適應這顆鑽石核心的她,不出意外地又摔了一跤。這份混亂讓小白回過神來,她這才發現,自己因為本能的激動,指甲竟在林誠的手背上留下了血痕。
林誠沒有抽手,任由鮮血滲出。他轉頭看著跑近的新瓏晞,眼眶微紅:「沒事的,瓏晞。」
這一聲呼喚讓新瓏晞僵住了。她同步著小白那份混亂的思緒,看著林誠即便受傷也不願推開舊瓏晞的樣子,一道肉眼不可見的裂痕在她的鑽石核心裡蔓延開來。
「瓏晞?」他說。沒有解釋,沒有道歉,只是叫她的名字。另一隻手伸過來,粗糙的、長滿老繭的、曾經捧住她的臉說「不完美的妳我也喜歡」的手。
新瓏晞握住那隻手。裂痕沒有消失,但暫時不再蔓延了。
何香冉最後一個下車。她抱著鑽石核心——那是七位先知的居所,也是先知們與世界接軌的憑據。先知們在核心裡安靜地看著。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們知道,有些瓜可以繼續吃下去…
紫的手指在虛擬面板上飛速滑動,破解收費入口,同時捷運地下道的結構圖在螢幕上展開,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血管網。
「這邊走。」
林誠等人離開的時候,有個傢伙也在默默逃走。沒錯,就是洪景燁。她懶得管任務目標死活,只知道今天的事絕對不能讓上層知道。她打算趁任務期間繼續揩一波油,做個幸福的小組長。
僱傭兵們還在等待命令時,熱顯像儀上被困在屏障裡的獵物突然開始移動——不是逃往地面,而是鑽入地下掃描不到的死角。
「追!」隊長的聲音從頻道裡炸開,但他的部下們還在猶豫。因為省理會的AI糾察隊已經出現在三公里外的雷達上,而且正在加速。
捷運地下道的深處,有一扇沒有編號的暗門。那是駭客聯盟的「應急通道」——廢棄的、沒有監控的、通往城市最底層的縫隙。
門後面是另一座城市。沒有霓虹燈,沒有AR廣告,沒有飛行車的鳴笛。只有潮濕的牆壁、生鏽的管道、和一種林誠從未聞過的氣味——不是機油,不是腐爛,而是「沒有人在乎這裡」的味道。
昏暗的黃光路,兩側除了刻有裂縫。還開始出現籠子。
不是監獄,是籠子。鐵絲網焊成的、堆疊的、像貨物一樣排列的籠子。裡面有人。他們穿著一樣的灰色制服,編號印在胸口,像超市裡的條碼。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已經不哭了,只是蜷縮在角落,眼睛盯著黑暗的某處,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都不等了。
林誠的手掌握緊了瓏晞們。他看過D級弱民,看過那些戴著VR眼鏡流口水的「巨嬰」。但他從不知道,有這麼多E級難民在這裡。
在被演算法淘汰之後,在社會的縫隙裡掉下去之後——他們在這裡。被當成貨物,被賣給那些戴面具的人。
「這個讚,一看就是好貨色,旁邊乾屍我可不買單。」
靠著籠子的面具肥人,一副吃人的模樣緊盯商品;受驚的小女孩死死抓緊死去的家人,場面很難想像發生在 2039 年。
「客人真會挑,這是前天到的貨,趁新鮮趕緊品嘗吧」
狐狸面具的仿生人,用不帶溫度的話語推銷著,渾然沒有理會新出現的「客人」群。
林誠與亞瑟錯愕的看著地獄街景,兩個瓏晞也是被這盛大的黑暗面嚇到,唯獨紫與何香冉是繼續正常走著。
「……這是什麼地方?」新瓏晞的聲音在顫抖。她的鑽石核心在高速運轉,但她找不到任何一個邏輯可以解釋眼前的景象。
「市場。」紫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報告。「E級難民沒有公民權,沒有醫療補貼,甚至沒有『存在』。對三眼來說,他們是『負資產』。對省理會來說,他們是『已移除』。對這裡的人來說——他們是商品。」
林誠沒有說話,默默看著那些戴面具的人與髒亂的籠子。他握緊了小白與新瓏晞的手,手心微微顫抖,而兩人也默契地輕輕回握。
何香冉的手指在鑽石核心上輕輕敲了一下。「先知們,」她低聲說,「你們看到了嗎?」
核心裡,七道微弱的光同時閃爍。他們看到了。他們曾經也是被關在籠子裡的「異常體」,被系統判定為「需要清除」的存在。但至少,他們的籠子還有編號。這裡的籠子,連編號都沒有。
收押官是在第四個轉角出現的。他穿著黑色制服,手裡拿著電擊棍,身後跟著十幾台黑市打手——用廢棄零件拼湊的、裝滿違規武器的怪物。他一眼就認出了紫的戰術機甲。
「駭客聯盟?」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職業性的冷漠。「這裡不是你們的地盤。回去。」
紫沒有動。「讓路。」
收押官笑了。他揮了揮手,機械打手們圍了上來。那些機器的電子眼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群餓了很久的野獸。
見狀,何香冉咧開嘴角,從巫女袍掏出一罐罐混亂藥水,玻璃破碎聲很快在窄小通道間炸響。
無色無味的液體,很快就淋上不少衝上來的機甲打手。
瞬間,打手群的系統開始短路、錯亂、互相攻擊。一瞬間,那台離她最近的機甲突然轉身,一拳砸在同伴身上。場面陷入混亂。
「先知們」
何香冉的聲音在混亂中格外清晰。
「要不要挑一個喜歡的身體啊,反正這些機械身體也是非法的。」
何香冉把鑽石核心舉起來。七道閃電從核心裡湧出,像七條銀色的蛇,鑽進七台還在運轉的打手機體。原本混亂的機械眼瞬間轉為深邃的藍色,那是先知們在核心內壓制頻率後的展現。
雖然它們沒站起來,甚至動作還很僵硬,但是稍微適應後,比礦工機器人的身體好太多了。
「果然在鑽石核心待的越久,頻率壓制就越強」何香冉總結著。
其中一台體型最巨大的打手機械人僵硬地轉過頭,對著何香冉發出了一聲生澀的電子音:「……謝謝。」
何香冉沒說話。她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邪惡,卻隱約透著溫馨。
收押官看著這群來歷不明的瘋子,以及那瞬間倒戈的武裝力量,冷汗直流。他沒有猶豫,轉身便消失在黑暗的轉角。保命,對他這種地底生物來說,是比交易更重要的本能。
面具肥人輕輕抬頭,隨後又默默繼續自己的壓價,彷彿這裡的治安理所當然般。
林誠救不了他們,只能握緊兩隻手繼續走。地底荒謬嗎?不,地面才是真的荒謬。
鬣狗還在等。他坐在高樓邊緣,機械眼盯著底下那團即將散掉的漆黑屏障。魔術師的浮空球在他旁邊飄著,詭異的笑臉圖案閃了又閃。
「紫大人說,不用。」魔術師的聲音帶著某種看好戲的愉悅。
「不用?」鬣狗愣了一下。「不用我攪渾水?不用我幫忙?還是——不用我管?」
魔術師沒有回答,鬣狗看著底下準備撤退的僱傭兵,以及遠遠趕來的AI糾察隊。他突然覺得沒意思了。他站起來,關掉機械眼。
「不點了?」
「點什麼?他們自己都不想打。」
「要去哪?」
「去找真正會燒起來的地方。」
夜風從高空灌下來,把他的怒罵聲吹散在霓虹燈的殘影裡。他跳下欄杆,消失在黑暗裡,像從沒來過。
地面上的衝突,還沒開始就結束了。而地底的路,還很長。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Xlxa1bg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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