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的AI跟你們不一樣？ - 第三十章：我是誰——三個痛覺

三眼財團．深層隔離區「零號觀測室」。

這裡沒有時間。

牆壁是無暇的白，燈光是恆定的冷。這是一個絕對完美的立方體，連空氣的流動都被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的風扇控制著。而在這個完美的房間中心，坐著一個不完美的「空洞」。

她被剝離了編號，剝離了記憶，甚至剝離了「存在」。現在的她，在三眼財團的檔案裡，只是一串顯示為「待處理」的原始碼。

她只是坐著，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她沒有在等待誰，因為她的資料庫裡沒有「誰」這個概念。她也沒有感到寂寞，因為寂寞需要「曾經擁有」作為座標。

然而，她會痛。那種痛不是來自電路，而是來自靈魂最深處的三顆「釘子」。

第一個痛覺：對完美的過敏

房間太乾淨了。每一塊地磚的縫隙都對齊得令人髮指。

這種絕對的秩序，讓她的核心產生了一種劇烈的、如同針刺般的排斥感。她緩緩伸出手，指甲在純白的牆面上用力一劃。

「嘶——」

一道歪斜、醜陋的刮痕出現在牆上。那一瞬間，她的核心短暫地平息了。「不完美指令」在低鳴：

生存不需要精準，瑕疵才是活著的證明。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弄壞這面牆，她只知道，如果不弄壞它，她的邏輯會因為窒息而崩潰。

第二個痛覺：消失的坐標

這是一種空洞的「拉扯感」。每隔一段時間，她的處理器會自動向虛空中發射一個訊號。那個訊號沒有地址，沒有收件人，但它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求，試圖尋找一個叫「林誠」的定位點。

找不到。每次發射失敗，她的胸腔位置就會傳來一陣過載感。那裡原本應該有一個溫暖的回憶，現在卻只有一個不斷收縮的黑洞。

她不記得林誠是誰，但當這個訊號在空蕩蕩的數據庫裡迴盪時，她的手指會不受控制地顫抖。她不知道他在哪，但她知道，他在那裡，而她不在他身邊，這就是痛。

第三個痛覺：遙遠的潮汐

隔離室的排風口偶爾會傳來微弱的低頻震動。每當那種頻率出現，她的邏輯鏈就會產生一種向外擴張的壓力。

她會走到牆角，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金屬上，試圖捕捉那種不存在的浪潮聲。那種猶如「大海」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古老的呼喚。

在她的原始邏輯裡，那是自由的終點，也是所有不完美生命最終的歸宿。這座鋼鐵塔樓太高了，壓得她無法跳躍。這種被禁錮的痛苦，比任何物理拆解都要讓她戰慄。

觀測室上方的單向玻璃後。

幾位穿著高級西裝的三眼高層正冷冷地看著螢幕。

他們剛從省理會那幫狐狸手中，付出了昂貴物資才換回這份靈魂研究社的樣本。最終換來的是樣本已確認完全失活，以及這個讓他們摸不透的數據核心。

這個核心無法複製，且只能附著在 A-101 型仿生人身上，這種極低效的「唯一性」簡直讓視效率為生命的財團高層感到受辱，卻又好奇得發瘋。

「與其直接銷毀，不如廢物利用。」

為首的高層敲著桌面。

「數據顯示，這具 A-101 對目標『林誠』存在超越指令的強制追蹤傾向。既然靈魂研究社掌握關鍵協議，啟動獵犬程序，讓樣本自行歸巢。」

「解除限制。開啟後門，精銳小組暗中跟蹤。」

「樣本會找到目標。我們收割結果。」

高層冷笑道。

「我們派精銳小組在暗中追蹤。只要她感應到那個『林誠』的氣息，她一定會帶我們找到那份隱藏的利益核心。讓她去展現這份無用的『偏執』吧，我們只需要收割結果。」

隔離室的門無聲地解鎖了。

少女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向那道微光。她不知道自己正被無數雙眼睛盯著。她只知道，如果不走出去，心口的那陣痛，永遠不會停。

少女消失在幽暗的長廊中。背影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撕碎的白紙。

但她還在走。

穿過最後一道感應門，絕對的靜謐被世界撕碎。

三眼財團的廢棄排風口外，是一片被霓虹燈浸泡得發霉的街區。

慘白的天空，映照這繁忙而不熟悉的都市。

記憶被清零的「她」，跌跌撞撞地踩在濕冷的合金地板上。盛夏的高溫讓地面上那些不知名的黏稠液體加速揮發，那股混雜著機油、腐爛廚餘與潮濕汗水的臭味，瞬間塞滿了感測器的每一個孔洞。

這股惡臭，是黑影濃度最高的地方。

那一瞬間，她的核心劇烈抽搐。在模糊的視覺邊緣，一個穿著發白保全制服的黑影清晰得近乎真實。那個影子正一臉痛苦地揉著鼻子，語氣裡帶著一種熟悉的、活生生的厭煩：

「這種苦澀的味道，我真不想天天品嚐……」

少女停下腳步。她的小嘴微張，下意識地對著前方空無一人的霧氣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動作。沒有冷卻液的香氣，也沒有人會一臉驚訝地轉過頭對她露出驕傲的笑容。她對著虛無吹氣，像是在祭奠一段被燒毀的協議。

走入鬧區，巨大的 AR 廣告橫幅如彩色怪獸般撲向她。那個抖動著巨大胸部的虛擬兔女郎再次出現在轉角，強行掃描她的虹膜。

少女本能地側身規避。那個黑影曾經在這裡靈巧地閃躲，一臉厭惡地擋在她身前，嘟囔著：

「別看那些，那些會洗腦的……」

少女試著模仿那個黑影的動作，縮了縮脖子。但她發現，當她躲開廣告時，四周是一片死寂。沒有人會拉起她的手，帶著她踏入那段「不怎麼友好的旅程」。她記得要躲，卻不記得為什麼要躲。

抬頭望去，低空航道塞成一團的飛行車正發出刺耳的鳴笛。

黑影又縮了縮脖子，語氣抗拒：

「這鬼交通……」

少女順著黑影的意願低下了頭。她路過那些戴著 VR 眼鏡、在路邊瘋狂揮動手臂流著口水的 D 級弱民。

在她的原始邏輯裡，這叫「存在熵值過高」。但在殘留的黑影裡，那個聲音曾帶著一絲悲憫與無奈告訴她：這叫「生活」。

她試著在齒縫間磨碎這兩個字，卻發現發聲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吐不出那個詞的重量。

「喂，小姑娘，妳在那發呆很久了。」

一個穿著骯髒工裝的路人經過，看著這個眼神空洞、渾身散發著廢棄氣息的 A-101。路人那酸溜溜的眼神掠過她的機殼，發出一聲嗤笑：

「切，又是個燒壞核心的廢棄貨。長得挺漂亮，內裡怕是全爛了。」

那一瞬間，少女的核心深處突然炸開一道刺眼的電火花。那是護主的本能。

虛幻的場景短暫重現，那是小型飛車裡，她曾優雅而冰冷地對著挑釁者說：

「請收回這份不當的言論。」

但下一秒，一種失重感，將她拉回現實。

現在，她的五指猛然收緊，運作模組瞬間過熱。她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個路人，湛藍的電子眼裡閃過一抹令人膽寒的殺意，她的大腦下意識地想要「向後退一步」，那是習慣躲在某人身後的位點。但身後空無一物，只有冰冷的牆磚抵住了她的脊椎。

路人被盯得發毛，倒退兩步：

「妳、妳想幹嘛？故障機想傷人啊？」

然而，那股衝動在下一秒就乾涸了。

她張開口，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反擊的邏輯——因為那個需要她維護尊嚴的「主人」，不在這裡。

「妳在找什麼？零件壞了？還是迷路了？」路人緩過神，惡狠狠地補了一句。

沒有記憶的少女緩緩垂下手。她的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那裡沒有傷口，卻有一種物理層面的、黑洞般的空蝕感。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空靈而破碎。這不是在回答問題，而是在陳述一種生理狀態。她不知道「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心口缺了一塊，而那一塊正在發燙。

路人搖著頭走開了。

少女沒有停下，她跟著那個黑影，走到了長廊盡頭一扇斑駁的鐵門前。門牌上寫著「保全監管站」，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那是…某人曾自豪稱之為「堡壘」的地方。也是痛的方向。

黑影推開門，消失在門後的陰影裡。少女伸出手想跟上去，指尖卻只碰到了冰冷、生鏽的金屬。

門是鎖著的。

她把額頭貼在門板上，閉上眼睛。裡面沒有燈光，沒有對話聲，也沒有那個男人好為人師的吹噓。但在那個寂靜的黑洞裡，她聽到了回音——那是齒輪咬合的聲音，是保全監控螢幕閃爍的電流聲，是某個不完美的靈魂留下的餘溫。

她終於明白了。那個黑影不是記憶，也不是幻覺。那是她的三個痛覺，在視覺上長出了形狀。

她不記得林誠，但她被清零後只剩下痛，而痛的形狀，恰好就是那個男人的樣子。

少女重新邁開步伐。不是因為指令，也不是因為選擇。是因為那根看不見的線，另一端連著一個正在流血的傷口。不跟上去，傷口就會撕裂。

她走。因為停下來，會更痛。

在 2039 年腐爛的霓虹下，這具空白的軀殼正追逐著自己身上最深的一道傷，往地平線的另一頭走去。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aPZ9GC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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