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人退去後,周院陷入了短暫的、壓抑的安靜。不是和平的那種安靜,是暴風雨之間的那種——天空灰濛濛的,風停了,鳥不叫了,連青兒樹上的花瓣都不再飄落,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所有人都知道,三天後白塔會再來,到時候不會再有撤退,不會再有試探。那將是最後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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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躺在議事廳的長桌上,光已經完全熄了,他的身體像一具被掏空的燈籠。霜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濕毛巾,輕輕擦他臉上的血。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的痂,一片一片粘在皮膚上,擦不掉。她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一遍一遍地擦。林啟在處理他的傷口——不是外傷,是內傷。光穿過白塔之主身體的時候,也穿過了他自己的身體。他的經脈被光灼傷了,像被火燒過的草繩,一碰就碎。林啟把銀針一根一根扎進他的穴位,試圖修補那些斷裂的經脈。針很細,扎得很深,張文臻沒有感覺。他昏迷了,什麼都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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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柒坐在青兒的樹下。她沒有受傷——白塔之主那一甩只是把她震飛,沒有傷到骨頭。但她的身體本來就在崩潰,那一摔讓崩潰加速了。她感覺得到,體內那條藍色的河在翻湧,像一條被驚動的蛇。她把袖子拉上去,看著那些針孔。有些針孔在滲血,透明的液體混合著血絲,順著手臂往下流。她沒有擦,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那顆藍色藥丸。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看著它。很小,很藍,像一滴凝固的眼淚。只要吞下去,體內的崩潰就會暫停,三年壽命會延長到五年,但她會越來越依賴它,直到身體再也承受不住,像被蛀空的木頭一樣碎掉。她把它放回去,貼著胸口。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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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坐在她旁邊,頭靠在她肩上。她的鼻血已經止了,但臉上還掛著乾掉的血痕,像紅色的眼淚。紅趴在她們腳邊,後腿被白塔之主踢傷了,腫了一大塊,牠一直舔,火把牠的頭按在自己腿上,不讓牠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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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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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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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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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想了想。她想起地牢,想起那些黑暗的、沒有窗的日子。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怕,因為沒有東西可以失去。現在她有東西了,她怕了。但她不會說,因為說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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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但不怕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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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柒轉頭看她。「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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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會活著。」火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你跑得很快。沒有人追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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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柒沒有回答。她把頭靠在火頭上,閉上眼睛。她們靠在一起,像兩棵被種得很近的樹。紅把頭枕在她們的腳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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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和韓石坐在鐵匠鋪裡。爐火還燒著,但他們沒有打鐵。他們只是坐著,面對面,中間隔著那柄被凍在一起又解凍的鐵鎚和鐵棍。鎚頭和棍身上還殘留著白樺的冰龍之力,薄薄的一層霜,在火光中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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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老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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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韓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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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韓石也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下,蓋在老韓的手上。兩隻手,同一雙手。他們閉上眼睛,感覺對方的心跳。一個快一些,一個慢一些,但跳動的節奏在慢慢靠近,像兩條從不同源頭流來的河,正在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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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融合了,你還在嗎?」老韓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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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韓石說,「我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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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手握緊了。白色的光從兩人的掌心滲出來,不是冰龍的冰,不是黑淵的霧,是他們自己的——分裂了二十年、終於想要回到一起的心力。光很弱,像快要熄滅的燈,但它沒有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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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一個人坐在青兒的樹下。他把那根刻著人和龍的簪子從懷裡拿出來,插在土裡,然後把手按在樹幹上。樹皮很粗,刮得他掌心有點痛。他沒有縮手,感覺樹液在皮下流動,很慢,像老人體內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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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白塔之主是什麼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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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力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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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打贏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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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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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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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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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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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沉默了一瞬。「也許能打傷他。殺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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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只有一個節奏。「那就打傷他。打到他不敢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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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沒有再說話。牠在積蓄力量,和韓鐵生一樣,和周院所有人一樣。三天後,不管準備好沒有,他們都要上。不是為了贏,是為了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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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鷹一個人坐在石屋的屋頂上。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但他沒有躺著。他在看月亮,月亮很圓,像一盞掛在天上的燈。他想起白塔——那些白色的建築,那些白色的袍子,那些白色的、沒有表情的臉。他想起自己趴在雪山頂上,用望遠術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結了一層冰。他看見那座塔,很高,像一根刺進天空的針。塔頂有一隻眼睛,畫的,但它在看著他。他不知道那是錯覺還是真的,但他覺得那隻眼睛在看他。他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那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夜鷹」。他把紙條拿出來,對著月光看,那兩個字在月光下像兩隻發光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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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鷹。」他低聲說。他唸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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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從石室走出來,站在屋頂下面,抬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們的臉上,一個老,一個年輕,但眼睛是一樣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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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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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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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沒有說「早點睡」。他爬上去,坐在夜鷹旁邊。他的膝蓋不好,爬得很慢,但他沒有讓夜鷹扶。他坐穩了,把腿伸直,看著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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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睡不著。在暗月的時候,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怕黑淵把那些意識灌進來。後來不怕了,因為那些意識已經不在了。被冰龍吃掉了一些,被你——被周智臻吃掉了一些。」他頓了一下,「現在想睡也睡不著。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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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鷹沒有回答。他把紙條折好,收進懷裡,貼著胸口。然後他靠著暗爵的肩膀,閉上眼睛。暗爵沒有推開他。他坐在那裡,像一棵老樹,讓年輕的藤蔓靠著。風吹過來,很冷,但他們沒有縮。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他們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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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周智臻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通往青石嶺的路。路上沒有人,只有風和落葉。他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只有一個節奏。他深呼吸,冷空氣灌進肺裡,涼的,但很乾淨。他轉身,走進院子。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三天很短,但夠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tnyu1EM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