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鷹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議事廳的天花板——木頭的,橫梁上掛著灰塵,灰塵在月光中像一層薄霧。他動了一下,左臂還在痛,但比之前好多了。有人幫他換了藥,繃帶是新的,白色的,綁得很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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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那條繃帶,想起暗月山谷裡從來沒有這麼乾淨的繃帶。那裡的繃帶是用舊衣服撕的,黑色的,沾滿了血和黑霧,洗不乾淨。他坐起來,看見床邊放著一碗粥,還冒著熱氣。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兩個字——「夜鷹」。筆畫很粗,像用劍尖刻的。他把那兩個字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但他覺得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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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紙條折好,收進懷裡,貼著胸口。那裡有一道舊傷疤,是暗月的人用匕首刺的,已經不痛了,但他還是會摸。他把手按在傷疤上,隔著紙條,感覺那兩個字像兩隻翅膀,輕輕貼在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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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粥,一口氣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議事廳。月光落在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過訓練場,走過青兒的樹,走過那排石屋。石屋的門都關著,裡面沒有聲音。他走到自己那間門口,推開門。裡面很暗,沒有窗,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條薄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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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上,把薄毯蓋在腿上,然後閉上眼睛。他沒有睡,他在聽——聽風聲,聽遠處蟲鳴,聽自己心跳。他的心很慢,比在暗月的時候慢了很多。那時候他的心總是跳得很快,快到聽不見別的聲音。現在慢下來了,他聽見了風,聽見了蟲,聽見了遠處樹精們巡夜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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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聲音很小,很輕,但它們在。像他的新名字。夜鷹。夜裡飛的鷹。他把自己蜷成一團,把臉埋在膝蓋裡。他沒有哭,因為他很久以前就不會哭了。但他把紙條從懷裡拿出來,又看了那兩個字一遍。夜鷹。他把它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這一次,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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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的談判代表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兩天。不是五個人,是一個人。一個男人,穿著白色長袍,袍角沒有金線,也沒有徽章,只是白色的、乾淨的、像雪一樣的白。他的頭髮也是白的,很短,像剛長出來的草。他的臉很年輕,年輕到看不出年紀,但他的眼睛很老——不是灰色的,是透明的,像玻璃珠。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騎馬,沒有步行,像是從霧裡走出來的。紅第一個站起來了,牠從院門口站起來,紅色的眼睛盯著那個人,後腿繃緊,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聲。這一次,不是警告,是恐懼。紅從來不怕任何人,但牠怕這個人。因為牠聞不到他的氣味。他不是人?還是他的氣味被某種東西遮住了?牠不知道,但牠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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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從議事廳走出來,冰龍之劍插在腰間,銀白色的光暈在劍鞘上流動。他走到院門口,看著那個人。那個人比他高半個頭,但很瘦,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他的白袍在風中飄動,露出袍角下白色的靴子。靴子上沒有一絲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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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白樺。」那人說。聲音很輕,像雪落在雪上。「我不是來談判的。我是來傳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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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沒有讓開。「傳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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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沒有署名。他把信遞給周智臻,周智臻沒有接。白樺也不急,把信放在院門口的石墩上,用一顆小石子壓住。然後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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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不想和周院開戰。但柒號和韓鐵生必須回去。不是為了白塔,是為了他們自己。柒號的身體撐不過三年,韓鐵生的兩個意識還在打架,遲早會有一方吞噬另一方。那時候,活下來的那個也不再是原來的他。」他看著周智臻,那雙透明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白塔可以治他們。不是因為白塔善良,是因為他們是白塔的實驗體。白塔對自己的實驗體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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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的手按在劍柄上,沒有拔。「他們不是實驗體。他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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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像鳥在轉頭。「人和實驗體的差別在哪裡?白塔給了他們力量,他們用力量活下來。沒有白塔,他們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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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白塔,他們不會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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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沉默了一瞬。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一絲傷痕。他看了很久,久到風把他的白袍吹得啪啪響。然後他抬起頭,那雙透明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情緒,是光。月光落在他的瞳孔上,反射出一種銀白色的光澤,和周智臻的冰龍之力一模一樣。周智臻的瞳孔收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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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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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一樣。冰龍之力。」白樺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很慢,和他的一樣慢。「白塔在很久以前也抓過一頭冰龍。不是你的那頭,是另一頭。比你的小,比你的弱。他們把冰龍的力量抽出來,注射進人體。我是第一個成功的實驗體。」他把手放下來,看著周智臻,那雙透明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驕傲,也沒有一絲悲傷。「我是白塔的『成功品』。小七是『半成品』。韓鐵生是『失敗品』。你的體內有冰龍和黑淵的融合力量,你是白塔最想要的『完美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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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的手按在劍柄上,銀白色的光從掌心滲出來,把劍鞘照得像一盞燈。「我不會讓你們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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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沒有回答。他轉身,走進霧裡。白袍在霧中消失,像雪融化在水裡。紅從院門口站起來,走到周智臻腳邊,用頭頂了頂他的手。牠的鼻尖是涼的,濕濕的,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雪。周智臻蹲下來,摸了摸紅的頭。紅的毛很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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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他低聲說。紅舔了一下他的手,沒有叫。牠只是趴下來,趴在院門口,紅色的眼睛盯著那條消失在霧裡的路。牠不追,因為牠知道那個人還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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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那封信從石墩上拿起來,拆開。信紙很短,只有一行字:「談判取消。白塔會親自來取。不是七天後,是三天後。」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轉身走進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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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柒站在青兒的樹下,手按在右臂上。她把袖子拉上去,露出那些針孔和那個淡藍色的烙印。她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火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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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風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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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沒有回答。她把風柒的袖子拉下來,蓋住那些針孔和烙印。「三天後,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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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柒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青兒的石頭,有火的石頭,有霜的簪子,有她自己從白塔帶出來的那顆藍色藥丸。藥丸還在,她沒有吃。她不想那麼快死,但她也不想回去。她把那些東西貼在胸口,感覺它們的溫度。溫的。夠了。她把手放下來,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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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她說。這一次,不是害怕,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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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鐵生——不,還是兩個人,老韓和韓石——站在鐵匠鋪的屋頂上,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像一盞掛在天上的燈。老韓從懷裡掏出那壺酒,喝了一口,遞給韓石。韓石接過去,也喝了一口。他們都不說話。風吹過來,很冷。他們沒有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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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老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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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韓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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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同時站起來,走下屋頂。一個走進鐵匠鋪,一個走進訓練場。他們沒有回頭。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合在一起。那是一個人的影子。他們沒有看見,但如果他們看見了,也許會覺得——那個人,叫做韓鐵生。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itQDXH1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