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鴉走後的第二天,周智臻把暗爵叫到了議事廳。暗爵從新月區走來——那是周院最深處的一排石屋,原是廢棄的柴房,現在住著那些歸順的暗月成員。他們把石屋刷成了灰色,門上掛著黑色的布簾,窗戶開在很高的位置,只透進一絲光。他們還不習慣陽光,但他們在試。暗爵走進議事廳的時候,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不是以前那種黑色的。袍角沒有繡月亮,什麼都沒有繡。他的頭髮比以前更白了,但眼睛還是灰色的,沒有一絲波動。他站在長桌前,沒有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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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有多少人?」周智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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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個。能打的,三十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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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挑十個最會隱藏、最會打聽消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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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沒有問為什麼。他已經聽說了白塔的事。他轉身走出去,門沒有關。周智臻聽見他在走廊上喊了幾個名字——黑七,還有幾個他沒聽過的。那些名字很短,像代號。他們還沒有給自己取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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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十個人站在青兒的樹下。他們穿著黑色的夜行衣,不是以前那種被黑霧侵蝕的、破破爛爛的夜行衣,而是新的,老韓用普通的黑布縫的,沒有徽章,沒有記號。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黑色的豎瞳在夕陽中像一顆顆黑色的石子。暗爵站在他們前面,轉身對周智臻說:「他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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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走到那十個人面前,一個一個看過去。黑七站在最前面,他的臉上那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疤在夕陽中像一條紅色的河。他比以前胖了一點,皮膚也沒那麼蒼白了,但他的眼睛還是黑色的,豎瞳,和暗月時一樣。有些東西不會那麼快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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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去的地方叫白塔。在北境極東的雪山深處。沒有人去過那裡,也沒有人活著回來過。你們不用進去,只需要在外面看——看他們有多少人,看他們的哨位,看他們什麼時候換班。不要被抓,不要回頭,不要戀戰。」周智臻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只有一個節奏,「七天後回來。我在這裡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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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黑七轉身,走進夜色裡。其他九個人跟在後面,像十條黑色的蛇,無聲地滑入樹林深處。暗爵站在原處,看著那些背影消失。他的灰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另一種。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經這樣帶著人走進夜色裡。那時候他以為暗月會永遠存在。暗月不在了,新月還在。他轉身,走回石屋。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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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黑七回來了。他一個人,渾身是傷,左臂吊在繃帶裡,繃帶被血浸透了,乾了,變成暗紅色。他的臉上那道疤旁邊多了一道新的,從眼角劃到嘴角,還沒有結痂,還在滲血。他走進議事廳,把那張畫在羊皮紙上的簡易地圖攤在桌上,然後靠著牆壁滑坐下去。周智臻沒有問他傷得重不重,只是把那碗還熱著的粥端過去,放在他手邊。黑七端起來喝了,一口氣喝完了,把空碗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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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在山頂。很高,沒有路。他們用一種會飛的東西上下——不是鳥,是鐵做的,像翅膀。人背著它,能飛。」他的聲音很啞,像很久沒有喝水。他把地圖推過來,指著上面一個個小圓圈,「哨位。外圍十二個,內圍八個。換班時間不固定,但每個哨位之間有暗號,三短一長,用口哨。我學了,但吹不準。」他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痰,吐在碗裡,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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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看著地圖。那些圓圈密密麻麻,像一張蜘蛛網。網的中心是一座塔,畫得很簡單,三角形,頂部有一隻眼睛。黑七說他沒有進去,只是在遠處用樹精們教的望遠術看了很久。但他還是被發現了。他在雪山頂上躲了兩天兩夜,靠吃雪活下來。第三天天黑的時候,巡邏的人走了,他才爬下來。他的左臂是摔斷的,不是被白塔的人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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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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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到。但至少有幾百個。白袍,每個人都穿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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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地圖收進懷裡,蹲下來,把手按在黑七的肩上。那隻手很重,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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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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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七沒有回答。他靠著牆壁,閉上眼睛,睡著了。他的呼吸很輕,很淺,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舔自己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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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從門口走進來,趴在黑七腳邊,把頭枕在前爪上。牠不認識他,但他身上有暗月的味道。那些黑霧已經散了,但骨頭裡還留著。紅聞得到。牠閉上眼睛,沒有叫。牠只是在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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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從門口走進來,低頭看著黑七。這個年輕人是他從暗月山谷帶出來的,在暗月的等級是最低的影級,連鴉級都沒升到。但他活下來了。從白塔回來,活下來了。暗爵蹲下來,把黑七垂在地上的左手撿起來,放回他的肚子上。黑七動了一下,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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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什麼名字?」周智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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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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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自己取新名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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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沉默了一瞬。「沒有。他不會取。他說他的名字是別人給的,他不會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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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只有一個節奏。他看著黑七那張被疤痕覆蓋的臉——舊的、新的、長的、短的、深的、淺的。那些疤痕像一張地圖,畫著他走過的路。那條路很長,很黑,但盡頭有光。他已經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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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他叫夜鷹。」周智臻說。「夜裡飛的鷹。看不見,但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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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爵把那兩個字含在嘴裡,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他站起來,走出議事廳。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心跳,只有一個節奏。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跳不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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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暗爵把新月的人全部叫到石屋前面。五十三個人,站在月光下,黑色的豎瞳像五十三顆黑色的星星。他把夜鷹的名字告訴他們。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心裡唸了一遍——夜鷹。夜裡飛的鷹。看不見,但聽得到。黑七還在睡,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換了。但明天他醒來的時候,會有人告訴他。他的新名字,不是別人給的,是周院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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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很圓。周智臻一個人坐在青兒的樹下,把那根刻著人和龍的簪子從懷裡拿出來,插在土裡。他扶正了,歪歪的。風吹過來,樹枝輕輕搖晃,花瓣落了幾片,落在簪子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沒有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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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你看,我們有夜鷹了。」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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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但他覺得她聽見了。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FMB9Pdj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