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人是在第四天中午到達周院的。不是偷偷摸摸地來,是光明正大地來。五個白袍人,騎著白色的馬,從那條通往青石鎮的路走來。為首的是個女人,白袍比其他人的更長,袍角繡著金線,塔形徽章的眼睛是金色的。她的臉被白色面紗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不是紫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像結冰的河面,像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的顏色。她身後跟著四個白袍人,兩男兩女,同樣面紗遮臉,看不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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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第一個站起來了。牠從院門口站起來,紅色的眼睛盯著那些白袍人,後腿繃緊,喉嚨裡發出那種低沉的、連續的嗚聲。那不是叫,是警告。周智臻從議事廳走出來,冰龍之劍插在腰間,銀白色的光暈在劍鞘上流動。張文臻從訓練場走過來,光劍在手,沒有燃。霜跟在他後面,冰牆已經在腳下蔓延,但她沒有推出去。火和風柒——小七——站在青兒的樹下,風柒的雙刀插在背後,火的手按在胸口,那裡有石頭,溫的。韓石握著鐵棍站在訓練場中央,老韓握著鐵鎚站在鐵匠鋪門口。林啟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捧著那本很舊的書,沒有翻。張掛站在院門口,手按在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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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女人在院門口停下來。她沒有下馬,低頭看著張掛,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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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的院長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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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走過去,站在張掛旁邊,抬頭看著她。「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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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馬。動作很輕,像一片落葉。她的白袍在風中飄動,露出袍角下黑色的靴子。她走到周智臻面前,比他矮半個頭,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把被釘在地上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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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使者,白鴉。」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我來帶柒號和韓鐵生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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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風吹過來,青兒樹上的花瓣落了幾片,飄在白鴉的肩上,她沒有拍掉。周智臻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威脅,沒有請求,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像鋼鐵一樣的東西——她只是在執行任務。不是因為她恨他們,是因為她不需要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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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柒號。也沒有韓鐵生。」周智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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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鴉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像鳥在轉頭。「手臂內側有藍色烙印,右臂。身高大約到你的肩膀,黑色頭髮,額頭有疤。年紀在十三到十四歲之間。」她停了一下,灰色的眼睛越過周智臻,落在青兒樹下那個人身上。「她改名叫小七了,對嗎?名字可以改,烙印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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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柒的手按在右臂內側,那裡有白塔的烙印,淡藍色的,很小,但她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那些穿白袍的人,那些把她關在玻璃櫃裡的人,那些把藍色液體推進她血管的人——他們又來了。火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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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韓鐵生——」白鴉的目光移向訓練場。韓石站在那裡,鐵棍在手,灰色的眼睛看著她。老韓站在鐵匠鋪門口,鐵鎚在手,也是灰色的眼睛看著她。兩個人的臉,同一張臉。白鴉沒有驚訝,她早就知道了。「分裂型心力的失敗品。兩個身體,兩個意識,同一個靈魂。白塔需要你們回去。實驗還沒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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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往前走了一步,鐵棍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溝。「我們不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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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品沒有選擇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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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失敗品。」老韓從鐵匠鋪走出來,站在韓石旁邊。兩個身體,並排站著,像兩棵被種在一起的樹。「我們只是還沒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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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鴉看著他們,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動——不是驚訝,是好奇。「你們想融合?二十年了,你們試過多少次?每一次都失敗。每一次都痛到昏過去。你們以為這次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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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和韓石同時沉默了。他們沒有否認。因為她說的是真的。他們試過,在深山裡,在鐵匠鋪裡,在沒有人看見的夜晚。他們把手按在對方的胸口,試圖把心力融合回去。每一次都是劇痛,痛到昏厥,醒來時兩個身體還在,誰也沒有消失。白塔說他們是失敗品,不是因為他們不能分裂,是因為他們不能融合。分裂是成功的一半,融合才是完整的成功。他們只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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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可以留下。」周智臻的聲音打斷了沉默,「在周院。沒有人會帶你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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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鴉轉頭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情緒——不是憤怒,不是輕蔑,是遺憾。「你不知道白塔是什麼。你以為你可以擋住我們。你擋不住。不是因為你弱,是因為你沒有準備好。」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周智臻。紙很白,沒有一絲皺褶,上面寫著幾行字——不是命令,是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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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白塔會派代表來周院談判。不是打仗,是談判。白塔不想和你們開戰,至少現在不想。我們要的東西很簡單——柒號和韓鐵生。你們要的東西也很簡單——他們留下。那就談。談不攏,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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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把那張紙折好,收進懷裡。「七天後,我在這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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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鴉轉身,上馬。白袍在風中飄動,像一面旗幟。她拉著韁繩,馬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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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你的身體撐不了太久。藍色深淵的後遺症會在三年內爆發。你不想死的話,跟我們回去。白塔可以治你。」她走了。四個白袍人跟在後面,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花瓣,追著那些白袍人的背影,像一群送行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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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柒站在青兒的樹下,手還按在右臂上。她把袖子拉上去,露出那些針孔和那個淡藍色的烙印——一座塔,塔頂有一隻眼睛。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白袍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她把袖子拉下來,蓋住烙印。火把手放在她背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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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是真的嗎?」風柒問,「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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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他沒有騙她,他從來不騙她。「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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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柒把手按在胸口,那裡有青兒的石頭,有火的石頭,有霜的簪子,有她自己從白塔帶出來的那顆藍色藥丸。藥丸還在,她沒有吃。她不想那麼快死,但她也不想回去。她把那些東西貼在胸口,感覺它們的溫度。溫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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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夠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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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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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韓石和老韓坐在青兒的樹下。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坐著。霜在刻第六十根簪子,刻的是一個人,站在兩個人中間,左手握著鐵鎚,右手握著鐵棍。她刻了很久,久到手指又被小刀劃破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簪子上,她沒有擦。她把它插在樹根旁邊,歪歪的,和前面五十九根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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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是給誰的?」張文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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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們的。」霜沒有說「他們」是誰,但張文臻知道。韓鐵生——那個還沒有誕生的、兩個身體同一個靈魂的人。那個人還沒有名字,但他已經有了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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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石把那根簪子從土裡拔起來,握在手裡。木頭很粗糙,刻花很淺,有些地方刻歪了,有些地方刻破了。他把它貼在胸口,那裡有心跳,比他自己的慢一些——是老韓的,隔著兩個身體,他還是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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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老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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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韓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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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同時站起來,走進夜色裡。一個往鐵匠鋪走,一個往訓練場走。他們沒有回頭。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院子的石板上交錯在一起,像一棵樹的分枝。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2WUfoFX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