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戰後一個月,周院的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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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的樹開滿了白花,花瓣被風吹落,鋪滿了整片訓練場。學生們掃了又落,落了又掃,老韓說別掃了,掃不完的,讓它落著。於是訓練場上便多了一層白色的地毯,踩上去軟軟的,像走在雪上。但雪是冷的,花瓣是涼的——不冷,只是涼。像青兒的手,張文臻記得。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每天清晨在樹下站一會兒,看那些花瓣落在霜的銀白色長髮上,落在她刻了一半的簪子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他沒有幫她拍掉,因為她戴著花瓣的樣子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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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她還沒有改名,還叫小七——坐在訓練場邊,雙刀插在身旁的土裡,刀柄上的紅布條被風吹得啪啪響。她沒有練刀,沒有跑圈,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她只是坐著,把手按在膝蓋上,低著頭,像在數地上的花瓣。火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紅趴在火腳邊,紅色的眼睛半閉著,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掃起幾片花瓣,又落下。霜靠在張文臻肩上,手裡握著第五十八根簪子,刻的是一個人,站在風中,衣角被吹起來,手裡握著兩把刀。她刻了很久,久到手指被小刀劃破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簪子上,她沒有擦。血滲進木頭裡,變成暗紅色,像一朵很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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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是給誰的?」張文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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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她的。」霜沒有說「她」是誰,但張文臻知道。小七。她還沒有刻過小七。她刻過青兒,刻過周智臻,刻過張文臻,刻過火,刻過紅,刻過她自己,甚至刻過暗爵。但她沒有刻過小七。不是因為不記得,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刻——小七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快到她的手來不及捕捉。她只能刻一個站在風中的人,衣角被吹起來,手裡握著刀,臉模糊的。因為她從來沒有看清過小七的臉——不是距離遠,是她一直在跑。跑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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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沒有跑。」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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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看著小七。她坐了很久了,從天亮坐到現在,姿勢沒變過。他從來沒見過她坐這麼久。她不是一個能坐得住的人,她會跳,會跑,會從訓練場這頭衝到那頭,會突然出現在你背後拍你一下然後大笑著跑開。她不會坐著。除非她跑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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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他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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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應。火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她動了一下,像從很深的夢裡被搖醒。她抬起頭,那雙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充血的那種紅。她的臉色很差,蒼白中透著一種灰,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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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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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小七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刀柄才站穩。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很難看,嘴角往上扯,眼睛沒有彎。「昨晚沒睡好。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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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看著她,沒有問做了什麼夢。她知道小七不會說。小七什麼事都往肚子裡吞,吞到吞不下為止。她以前也是這樣。她們是同一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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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拔出雙刀,走到訓練場中央。她要練刀。她每天都要練刀,不練就覺得自己會退步,退步就保護不了別人,保護不了別人就對不起那些死去的人。她揮刀,一刀,兩刀,三刀。速度快到看不見刀刃,只看見兩道銀光在陽光下交織,像兩條互相追逐的魚。然後那兩條魚斷了。不是慢下來,是斷了。小七的手腕突然失力,雙刀從手裡飛出去,一把插在雪地裡,一把飛過訓練場,釘在青兒的樹幹上,刀柄嗡嗡震動。她跪下來,摀住胸口,咳了一下。咳出來的是血。黑色的血,不是鮮紅的,是暗紅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塊,從她嘴裡湧出來,滴在白色的花瓣上,一滴,兩滴,三滴。花瓣被染成紅色,像一朵朵很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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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第一個衝過去。她跪在小七旁邊,按住她的背。紅跑過來,舔小七的手,舌頭粗糙,溫熱,一下,兩下。霜收起簪子,跑過來,冰牆在腳下蔓延,不是攻擊,是止血——她把冰塊敷在小七的後頸,凍住那些正在往頭部衝的血液。張文臻的光劍燃起來了,但他沒有衝,因為他不知道該砍誰。敵人在小七的身體裡,他砍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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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推開人群跑過來,蹲下來,把手指按在小七的手腕上。她的脈搏很亂,時快時慢,像一條被堵住又疏通的河。他翻開她的眼皮,瞳孔在顫抖;他按她的肋骨,骨頭在輕輕咯吱作響,像快要裂開的瓷器。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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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她進議事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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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智臻從人群裡走出來,把小七抱起來。她很輕,比他記憶中輕了太多,像抱著一捆乾柴。他走進議事廳,把她放在長桌上。她躺在那裡,銀白色的——不對,她的頭髮是黑色的,沾滿了血和花瓣,亂七八糟地散在桌面上。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沒有哭,沒有叫,只是呼吸,很淺,很快,像一隻受傷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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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關上門。火站在門內,紅趴在門外,誰都不讓進。周智臻留下來,張文臻留下來,霜留下來。林啟把藥箱打開,從裡面拿出銀針、藥膏、繃帶,還有一把小刀。他把小刀在火上烤了一下,然後割開小七右臂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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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上全是疤。不是刀傷,不是燒傷,是一排排整齊的針孔,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針孔密密麻麻,有些已經癒合了,變成白色的圓點;有些還在發炎,紅腫的,滲著透明的液體;有些已經結痂了,痂很厚,像一層盔甲。霜摀住了嘴。張文臻把頭轉開。周智臻沒有轉開,他看著那些針孔,想起黑帝往他體內灌黑霧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被針扎,被霧灌,被改造成不是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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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林啟的聲音很平,但他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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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沒有回答。她把手從林啟手裡抽回來,把袖子拉下去,蓋住那些疤。她坐起來,從長桌上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她的腿還在發抖,但她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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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事。」她說。聲音啞了,像砂紙刮過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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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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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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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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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重要!」她吼了一聲,然後咳起來,咳到彎腰,咳到眼淚都出來了。火扶住她,她推開火,走到窗前,推開窗。風吹進來,帶著花瓣和春天的氣息。她深呼吸,把那些氣息灌進肺裡,灌到痛,灌到那些快要碎掉的肺泡重新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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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死嗎?」她問。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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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沉默了很久。「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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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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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騙你。但你必須告訴我,你體內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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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把額頭抵在窗框上,木頭很粗,刮得她有點痛。她閉上眼睛,想起很久以前,那個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白色的燈,白色的藥。那些穿著白袍的人按住她的手腳,把藍色的液體推進她的血管。液體像火,燒得她尖叫,尖叫到喉嚨出血,叫不出聲。他們沒有停。他們說這是為了她好。他們說她會變成最強的人。他們說她會感謝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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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感謝他們。她逃了。逃了十年,那些液體還在她體內,像一條被馴服的蛇,平時不動,偶爾咬她一口。今天是它咬得最狠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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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藥。」她說,「他們叫它『深淵』。能加速心力流動,讓速度變快。但會腐蝕骨頭和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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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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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轉頭,看著林啟那雙灰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老的、很疲倦的東西——像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受傷,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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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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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風吹進來,吹動桌上的藥膏瓶,瓶子滾了幾圈,掉在地上,碎了。沒有人去撿。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RsiFUHSl


